第38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陝西王文獻貢士,其妻美而夭,哭之數月不止。一夕奠,妻至曰:「感君悼念,來了宿緣。」文獻逡巡引避。妻曰:「無害也。」登榻求宿,文獻甚懼。妻強之,並衾而去,宵則復來。荏苒旬日,殊忘其死。而妻每至則簡較奴婢,紉飾衣衾,亦不異生時。親戚交勸其弗納,文獻以舊愛故不忍舍。往復歲餘,乃持夫嗚咽曰:「已託生某地。」遂去。而文獻益追思之。乃悟曰:「吾生人,與鬼交,殆非佳兆乎!」明年舉進士,授給事中,迄無他患。

○王敬伯

晉王敬伯,字子升,會稽人。美姿容,年十八仕為東宮扶侍。休假還鄉,行至吳通波亭,維舟中流,月夜理琴。有一美女子,從三少女披幃而入,施錦被於東床,設雜果,酌酒相獻酬。令小婢取箜篌作《宛轉歌》。婢甚羞澀,低迴殊久,雲:「昨宵在霧氣中彈,今夕聲不能暢。」女迫之,乃解裙巾出金帶長二尺許,以掛箜篌,彈弦作歌。女脫頭上金釵,扣琴而和之。其歌曰:

「月既明,西軒琴復清。良宵美醴且同醉,朱弦撥響新愁生。歌婉轉,婉以哀,願為星與漢,光景共徘徊。」又曰:

「悲且傷,參差共成行。低紅掩翠渾無色,金徽玉軫為誰鏘。歌婉轉,清復悲,願為煙與霧,氤氳共容姿。」

天明,女留錦四端,臥具、繡枕、囊並珮各一雙為贈。敬伯以象板牙火籠、玉琴軫答之。來日,聞吳令劉惠明亡女船中,失錦四端,及女郎臥具、繡囊、珮等。簡括諸同行,至敬伯船而獲之。敬伯具言夜來之事,及女儀狀,從者容質,並所答贈物。令使簡之於帳後,得牙火籠箱內,篋中得玉琴軫。令乃以婿禮敬伯,厚加贈遺而別。敬伯問其部下之人,雲:「女郎年十六,名妙容,字稚華。去冬遇疾而逝。未死之前,有婢名春條,年十六;一名桃枝,年十五。皆能彈箜篌,又善《婉轉歌》,相繼而死,並有姿容。昨從者,是此婢也。」敬伯因號其琴曰「感靈」。

○僧安淨

鄱陽柴步龍安寺,舊有高氏婦影堂,不記何時所立。寺輪撥行童,分司香火。紹熙三年,有安淨者主之。慕悅畫像,因起淫佚之想。每夕禱之曰:「娘子有靈,不惜垂訪。」如是累旬。

一日黃昏後,遇夫人身披素衣,立於殿角。顧之曰:「亦識我乎?」淨曰:「不識也,敢問為誰氏?」婦曰:「無用見語。我今宵錯到此,尚無投跡之地。」淨曰:「茲不難辦,正恐不如意耳。」婦曰:「但得粗容一身,更何所擇。」淨即邀諸其室,請暫寓止。婦曰:「既佔汝床,汝卻宿何處?」曰:「不敢言。」婦乃解衣先寢。時房內無燈,淨遂從之。婦略不拒,極盡繾綣。聞五更鐘聲,遽起,約今晚再會。

往反半月,淨頗疑其所從來,且未嘗分明睹厥狀。一夕,至差晚,適明燈在傍。婦問:「何故有燈?」曰:「方書寫看經文疏了。」婦使去之。淨便得熟視,全與高氏像同。燈既滅,乃扣鄉里姓氏,不肯答。淨曰:「豈非高孺人乎?」婦曰:「何必苦苦相問。我平生本端潔之人,緣汝祈祝不已,故爾犯戒。今既相認得,誼難復來。料因緣只合如此,郎亦情分太淺薄矣。」隨語不見,自是遂絕。

婦人影堂供僧寺,亦是不韻事。

○胡氏子

舒州胡未孚,言其叔父頃為蜀中倅。至官數日,其子適後圃,見牆隅小屋,垂箔若神祠。有老兵出拜曰:「前通判之女,年十八歲,未嫁而死,葬於此。今其父去,官於某處矣。」問容貌如何,老兵曰:「無所識。嘗聞諸倡言,前後太守,閱婦人多矣,未有如此女之美者。」鬍子方弱冠,未受室,聞之心動。指几上香爐曰:「此香火亦大冷落。」明日,取燻爐花壺往為供,私酌酒奠之,心搖搖然冀幸一見。自是日日俱往焉。精誠之極,發於夢寢,凡兩月餘。

一日又往,見屋簾微動,若有人呼笑聲。俄一女子袪服出,光麗動人。鬍子心知所謂,徑前就之。女曰:「毋用懼我,我乃室中人也。感子眷眷,是以一來。」胡驚喜欲狂,即與偕入室,夜分乃去。旦復至,以為常,課業盡廢。家人少見其面,亦不復窺園。惟精爽憔悴,飲食減損。父母深憂之,密叩宿直小兵,雲:「夜聞與人切切笑語。」呼問其子,子不敢諱,以實告。父母曰:「此鬼也,當為汝治之乎?」子曰:「不然。相接以來,初頗為疑。今有日矣,察其起居言語動息,與人無分毫異,安得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