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褒姒好聞裂繒聲,王發繒日裂之,以適其意。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誘之萬方,故不笑。王與諸侯約:有寇至,舉烽火為信,則舉兵來援。王欲褒姒笑,乃無故舉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王悅之,為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亦不至。申後之父申侯,怒與鄫人召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驪山下,虜褒姒,盡取周賂而去。

賓媚人一笑,幾亡其國。褒姒一笑,幾亡天下。從來笑禍無大於此。然齊頃以媚其母,而周幽以媚其寵人,故幽竟見殺,而頃卒弔死問疾,以興其國。所由笑者殊也。

○北齊後主緯

馮小憐,大穆後從婢也。穆後愛衰,以五月五進之,號曰「續命」。慧黠,能彈琵琶,工歌舞,後主惑之,立為左皇后。坐則同席,出則並馬,願得生死一處。

周師之取平陽,帝獵於三堆。晉州亟告急。帝將還,淑妃請更殺一圍,帝從其言。識者以為後主名緯,殺圍言非吉徵。及帝至晉州,城已欲沒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餘步。將士乘勢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觀之。淑妃妝點,不獲時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不下。將立為左皇后,即令使馳取皇后服御,仍與之並騎觀戰。東偏少卻,淑妃怖曰:「軍敗矣!」帝遂以淑妃奔還。至洪洞戍,淑妃方以粉鏡自玩。後聲亂唱賊至,於是復走。內參自晉陽以皇后衣至,帝為按轡,命淑妃著之,然後去。後主至長安,向周武帝乞淑妃。帝曰:「朕視天下如脫屣,一老嫗豈與公惜也。」仍以賜之。

及帝遇害,以淑妃賜代王達,甚嬖之。淑妃彈琵琶,因絃斷,作詩曰:

「雖蒙今日寵,猶憶昔時憐。欲知心斷絕,應看膝上弦。」

○後燕主熙

後燕慕容熙,寵愛苻後。從伐高句驪,至遼東,為衝車地道以攻之。城且陷,欲與後乘輦而入,不聽將士先登,由是城守復完,攻之不克。

未幾,苻後死,熙悲號氣絕,久而復甦。大殮已訖,復啟其棺,與之交接。服斬衰,食粥,制百僚於閣內,設位哭臨。使有司案驗,有淚者以為忠孝,無則罪之。君臣悚懼,無不含辛致淚焉。

○陳後主

韓擒虎兵入臺城,後主將走。群臣勸依梁武見侯景故事,後主不從。曰:「吾自有井。」乃挾宮人十餘,出景陽殿投井。軍人窺井,呼不應,欲下石,乃聞叫聲。以繩引之,怪其太重,乃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所謂胭脂井是也,又名辱井。楊修詩云:

「擒虎戈矛滿六宮,春花無樹不秋風。倉皇益見多情處,同穴甘心赴井中。」

按:金陵法寶寺,即景陽宮故地也,辱井在焉。石欄紅痕若胭脂,相傳後主與張、孔淚痕所染。嗟乎,後主若知下淚,不謂之「全無心肝」矣!子猶氏曰:「吳翁有好酒者,與客渡江,中流,風大作,船且覆。眾五色無主,翁獨堅抱酒甕。既免,眾問翁曰:‘生之不圖,酒於何有?’翁笑曰:‘死生命也。夫死則死耳,幸而生,若此甕一覆,安所得飲乎。’後主亦猶吳翁之智耶!」

○齊景公

景公嬖妾名曰嬰子,死,公守之三日不食,膚著於席而不去。晏子曰:「外有良醫,將作鬼神之事。」公信之,屏潔沐浴。晏子令棺入殮死者,公大怒。晏子曰:「已死不復生。」公乃止。仲尼聞之,曰:「星之昭昭,不如月之靉靉。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廢。君子之非,賢於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謂歟!」

○楊政

楊政在紹興間,為秦中名將。威聲與二吳埒,官至太尉。然資性慘忍,嗜殺人。元日招幕僚宴,會李叔永中席起更衣,虞兵持燭導往溷所。經歷曲折,殆如永巷。望兩壁間,隱隱若人形影,謂為繪畫。近視之,不見筆跡,又無面目相貌,凡二三十軀。疑不曉,叩虞兵。兵旁睨前後無人,始低語曰:「相公姬妾數十人,皆有樂藝。但小不稱意,必杖殺之,而剝其皮。自首至足,釘於此壁上。直俟乾硬,方舉而擲諸水。此其皮跡也。」叔永悚然而出。

楊最寵一姬,蒙專房之愛。晚年抱病,困臥不能興。於人事一切弗問,獨拳拳此姬,常使侍側。忽語之曰:「病勢洴漉如此,萬不望生。我心膽只傾吐汝身,今將奈何。」是時,氣息僅屬,語言大半不可曉。姬泣曰:「相公且強進藥餌,脫若不起,願相從泉下。」楊大喜,索酒與姬各飲一杯。姬反室沉吟,自悔失言,陰謀伏竄。楊奄奄且絕,久不瞑目。所親大將誚之曰:「相公平生殺人如掐蟻蝨,真大丈夫漢。今日運命將終,乃留連顧戀,一何無剛腸膽決也!」楊稱姬名曰:「只候他先死,我便去。」大將解其意,使紿語姬雲:「相公喚。」預呼一壯士持骨索伏於榻後,姬至,立套其頸,少時而殂。陳屍於地,楊即氣絕。

姬一日不死,楊亦一日不去。此延生丹、續命膏也,何以殺之。魏顆不從亂命而嫁妾,乃有結草之報,吾知大將之不令終矣。

情主人曰:「人生煩惱思慮種種,因有情而起。浮漚、石火,能有幾何,而以情自累乎?自達者觀之,凡情皆痴也,男女抑末矣。或者流盼銷魂,新歌奪耳,佳人難得,同病相憐,亦千古風流之勝事,眇與啞何擇焉。斯好不已闢乎?然猶曰匹夫自喻適志,遑及其他。乃堂堂國主,粉黛如雲,按圖而幸,日亦不給,彼雨花霜柳,皆眇啞之屬耳,而乃與匹夫爭一夕之歡,諺所謂「舍黃金而抱六磚」者也。至若娶婦蓄妾,本為自奉;尋芳選俊,只以求歡。而或苦其體以市一憐,殘其軀以希一面,此豈特童心而已哉!雖然,未及死也。尾生甚矣。女子無信,我焉得有信。必也兩心如結,計無復之,與其生離,猶冀死合,幸則為喜、樂,不幸則為傅、林、王、陶。死而有知,倡隨無愧;即令無知,亦省卻終身萬種淒涼抑鬱之苦。彼痴人者,不自以為得算耶。雖然,害止此耳。成帝以之斬嗣,幽王以之欺諸侯,齊、燕二主,以之墮萬人之功,弱宗招亂,樹敵速亡,以彼易此,如以千金易一發,又何愚哉!雖然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後,中智以上始能料之。景陽宮之事,岌岌乎兵在其頸,生趣已盡,井中非樂所也,而必以兩貴妃同下上,頑鈍無恥,其至矣乎。雖然,彼猶有同生之望焉。夫襚猶先襏,而景公以臭腐為神妙;死欲速朽,而楊政以刀索為衽席。死者生之,而生者死之,情之能顛倒人一至於此。往以戕人,來以賊己;小則捐命,大而傾國。痴人有痴福,惟情不然,何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