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每日殷勤偷問卜,不知擲破幾多錢!

因更出一環,並前環付尼。臨別曰:「師計固良,第恐老母俱臨,無其隙耳!」尼笑曰:「業已籌之,小姐至庵,但為倦極思睡,某當有計耳。」尼因出別夫人,往復遠信。未行數步,遠已迎前。遂同至阮所,以詩及環付之。華喜不自持,病立愈矣。遽起櫛沐,夜分以肩輿載至尼庵,閉於小軒邃室。次晨,夫人及蘭果聯翩而至。尼延茶畢,遂同遊兩廊。卓午,蘭睏倦不勝,時欲隱几。尼謂夫人曰:「小姐倦極思寢耳。某室清幽頗甚,能暫憩而歸乎?」夫人許諾。遂送一小室中,更外而加鑰。蘭入其內,果幽雅絕倫。旁設一門,隨手可啟。蘭正注目,華自床後忽來。蘭驚喜交加,令其躡足。兩情俱洽,遂笑解羅襦。雖戲錦浪之遊鱗,醉香叢之迷蝶,亦不足喻也。歡好正濃,而華忽寂然不動。蘭驚起諦視,聲息杳如。遂惶懼不勝,推之床壁,蹶然而起,遽整雲鬟。母雖訝其神色異常,第以為疾作耳,遂命輿,別尼而歸。輿音未寂,張遠及華之兄至,謂尼曰:「事成否?」尼笑曰:「幸不辱命。」遠問三郎何在,尼指其室曰:「猶作陽臺夢未醒耳!」遂推門共入,喚之數四,近而推之,死矣。各相失色無言。因思久病之軀,故宜致是。遂歸報其父,託言養病於庵而殂。其事遂隱,而人無知者。惟蘭中心鬱結,感慨難伸。凡寤寐之間,無非愁恨。乃續前之四韻。

其一曰:

行雲一夢斷巫陽,懶向臺前理舊妝。

憔悴不勝羞對鏡,為誰梳洗整容光?

其二曰:

幾向花間想舊蹤,徘徊花下有誰同?

可憐多少相思淚,染得花枝片片紅。

其三曰:

一自風波起楚臺,深閨冷落已堪哀。

餘煙空自消金鴨,那得芳心化作灰。

其四曰:

雲和獨抱不成眠,移向庭前月滿天。

別怨一聲雙淚落範,可憐點點溼朱弦。

自此終日懨懨,遂已成娠。其母察其異,因潛叩。蘭度不可隱,盡露其情,且涕泣而言曰:「女負罪之身,死無足惜!所以厚顏苟存者,為斯娠在耳。倘母生之,為阮氏之未亡婦,足矣!」母乃密白於太常。始猶恕甚,終亦無奈。遂請阮老於密室,以斯情達之。阮亦欣然。因託言曾聘於華者,遂迎之以歸。數月而生一子,取名學龍。蘭遂蔬縞終身,目不窺戶。後龍年十六而登第,官至某州牧,蘭因受旌焉。

偽吳有國,中樂橋李賣線之女美,司徒李伯昇之子悅之,日倚其門。一尼為定計,誘致之室。李子喜極,一交接即死。尼瘞其屍榻下,而置其所帶大帽於床頂。未幾屋漏,召匠治之。匠於穴中見帽,遂以告李。李執尼出,驗之,得屍。誅尼,廢其寺。

又《夷堅志》:臨安少年悅某氏婦,日倚其門。見一尼出入,隨之至西湖庵中,施錢千萬。尼訝之,以情告,遂為甘言誘婦至寺。醉臥登榻,則一男子伏焉。婦人倉皇索轎歸。尼入視,其人已卒,蓋喜極暴亡也。事露,尼受徒刑。尼之伎倆,亦可畏矣。避塵庵之尼,幸而免禍,亦陳阮之過於寬乎!

○狄氏

狄氏者,家故貴,以色名動京師。所嫁亦貴家,明豔絕世。每燈夕及西池春遊,都城士女歡集,自諸王邸第,及公侯戚里、中貴人家,帟幕車馬相屬。雖歌姝舞姬,皆飾璫翠,佩珠犀,覽鏡顧影,人人自謂傾國。及狄氏至,靚妝卻扇,亭亭獨出,雖平時妒悍自衒者,皆羞服。至相忿詆,輒曰:「若美如狄夫人耶,乃敢凌我!」其名動一時如此。然狄氏資性貞淑,遇族遊群飲,澹如也。

有滕生者,因公遊見之,駭慕喪魄歸,悒悒不聊,乃訪狄氏所厚善者。或曰:「尼慧澄與之習。」生過尼,厚遺之。日日往,尼愧謝問故,生日:「極知不可,幸萬分一耳。不然且死。」尼曰:「試言之。」生以狄氏告。尼笑日:「大難,大難,此豈可動耶!」具道其決不可狀。生曰:「然則有所好乎?」曰:「亦亡有。唯旬日前屬我求珠璣頗急。」生大喜曰:「可也。」即索馬馳去。俄懷大珠二囊,示尼曰:「值二萬緡,願以萬緡歸之。」尼曰:「其夫方使北,豈能遽辦如許償耶!」生亟曰:「四五千緡,不則幹緡、數百緡皆可。」又曰:「但可動,不願一錢也。」尼乃持詣狄氏。果大喜,玩不已。問須值幾何,尼以萬緡告。狄氏驚曰:「是才半值耳!然我未能辦,奈何?」尼因屏人曰:「不必錢,此一官欲祝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