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因至館啟鎖,塵坌堆積。臥房一箱中,有白扇、汗巾及銀簪。孫念扇皆己家物,香囊又類其女手製。遂並求三物,歸以示女。女泣曰:「此皆前贈林者,此子果林子也。」孫翁走告林,林大喜,以為自天降。乃二姓合居,共教其子,登科甲,為顯宦。此林同榜進士傳其事。

○阮華

淳熙中,有阮生名華,美姿容,賦性溫茂,尤善絲竹,時以三郎稱之。上元夜,因會其同遊,擊築飛觴,呼盧博勝,約為長夜之歡,既而相攜踏於燈市。時漏盡銅龍,遊人散矣。仰觀皓月滿輪,浮光耀採。華欣然曰:「見此景而歸枕蓆,奈明月照人,孰若各事所能,共樂清光之下。」眾曰:「善。」一友能歌,華吹紫玉簫和之,聲入雲表。近居有女玉蘭,陳太常子也。燈筵方散,步月於庭,忽聞玉管嗚嗚,因命侍兒窺之。還曰:「阮三郎會友于彼。」蘭頷之數四,凝睇者久之。因低諷一絕曰:

夜色沉沉月滿庭,是誰吹徹繞雲聲?

嗚嗚只管翻新調,那顧愁人淚眼傾。

遂怏怏而入。華等曲終各散去,明夜復會於此,如是數夕皆然。

一夕,眾友不至,華獨徘徊星月之下,自覺無聊,乃吹玉簫一曲自娛。未終,忽一雙鬟冉冉而至。華戲謂曰:「何氏子冒露而行?」鬟笑曰:「某陳宅侍兒也。因小姐玩月於庭,聞簫心醉,特遺妾奉逆一面。」華思曰:「彼朱門若海,閽寺守之。倘有不虞,何以自解。」因遜詞謝之。侍兒去,俄頃復至,出一物曰:「如郎見疑,請以斯物為質。」華視之,乃一金鑲指環也。遂約之於指,無暇疑思,心喜若狂,隨與俱往。至三門,月色如晝。見蘭獨倚小軒,衣絳綃衣,幽姿雅態,風韻翩然,雖驚鴻游龍,不足喻也。方欲把臂訴衷,忽聞傳呼聲,蘭即遁去。華狼狽而歸,寢不成寐。因吟一詞曰:

玉簫一曲無心度,誰知引入桃源路。邂逅曲欄邊,匆忙欲並肩。一時風雨急,忽爾分雙翼。回首洛川人,翻疑化作雲。

逐日徬徨於陳氏之居,而香閣深沉,無媒可達。日為羸疾,寢食皆忘。父母及兄百方問之,皆隱而不露。

有友張遠,華之至交也。聞華病,往視之,因就榻究其病源。華沉吟不答,惟時時以目顧其手,嗚咽不勝。遠因逼視之,惟指約一環而已。遠會其意,因曰:「子有所遇乎?倘可致力,當力圖之。」華支吾不答。苦問不已,華度其可與謀,因長嘆曰:「異香空染,賈院牆高;翠羽徒存,洛川雲散。更何言哉!」遠得其曲折,因曰:「彼重門深鎖,握手誠難。幸有此環,容僕試籌之可也。」透袖之而出,凝目於陳氏之門,以窺其罅。俄頃,一尼自其門出。跡其蹤視之,乃避塵庵之尼。遠喜曰:「吾計得矣。」遂尾尼至庵,出一白鏹於前曰:「有事相煩,倘師能成之,當圖重報。」尼叩其詳,遠曰:「吾友阮郎,鍾情於陳太常之女。彼此相慕,會面無期。聞師素遊其門,願得良謀,以圖一晤。」尼始有難色,遠懇之數四,始曰:「俟有便可乘,當相報也。」遂收其環而別。次日,尼清晨至陳太常家。見蘭著杏黃衫子,雲髻半偏,從其母摘玫瑰於庭。見尼至,驚謂曰:「露草未乾,梁燕猶宿,師何來若此早?」尼笑曰:「不辭曉露而至,特有所請耳!」其母問之,曰:「敝庵新鑄大士寶像,翌日告成。願夫人與小姐隨喜一觀,為青蓮生色。」其母曰:「女子差長,身難獨行。」時蘭方抱鬱無聊,正思閒適。聞母不許,顏微咈然。尼再四慫恿,夫人因許共往。遂延早膳,兼致閒談。尼因耳目四集,終難達情。遂推更衣於小軒僻所,蘭躡其後,因與俱行。尼遂微露指環,蘭觸目心驚,即把玩不巳,逡巡淚下,不能自持。因強作笑容,叩其所自。尼曰:「日有一郎,持此鑄(禱)佛,幽忱積恨,顧影傷心,默誦許時,遂施此環而去。」蘭復叩其姓名,遂欷歔泣下。尼故驚曰:「小姐對此而悲,共亦有說乎?」蘭羞怩久之,逐含淚言曰:「此情惟師可言,亦惟師可達,但搖搖不能出口耳!」尼強之,曰:「昔者,間窺青瑣,偶遇檀郎。欲尋巫峽之蹤,遂解漢江之佩,脫茲金指,聊作赤繩。蝶夢徒驚,鵲橋未駕。適逢故物,因動新愁耳!」尼曰:「小姐既此關情,何不一圖覿面?」蘭嘆曰:「春臺鳳去,楚岫雲迷;一身靜鎖重幃,六翮難生弱體。自非魂夢,安得相逢?」尼見悽慘情真,遂告以所來之故。蘭喜極不能言,惟笑頷其首而已。因出所題《閨怨》,使作迴音。

其一日:

日永憑欄寄恨多,懨懨香閣竟如何?

愁腸已自如針刺,那得閒情繡綺羅!

其二曰:

清夜悽悽懶上床,挑燈欲自寫愁腸。

相思未訴魂先斷,一字書成淚萬行。

其三曰:

玉漏催殘到枕邊,孤幃此際轉悽然。

不知寂寞嫌更永,卻恨更籌有萬千。

其四曰:

朝來獨倚綺窗前,試探何時了此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