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言「三夕不寐,無間可乘」,約以今夕燈燭後為期。至期,果有竹梯在牆外,遂登牆緣樹而下。女延入室,登閣,極其繾綣。遂訂後期,以樓西明三燈為約。如至,牆外正一燈,不可候也。自後無夕不至,或一二夕,或三四夕,明三燈,則牆外亦有竹梯矣。月餘,又隨父館寓湖北帥廳。先數日,相與泣別。女遺金帛甚厚,曰:「幸未即嫁,則君北歸,尚有會期。否則,君其索我於井中,結來世姻矣。」
其年,張赴湖北,留寓試,畢,歸裡,則女亦擬是冬出適。聞張歸,即遣婢訂約今夕,且書《卜運算元》詞一闋雲:
幸得那人歸,怎便教來也。一日想思十二辰,直是情難捨。本是好姻緣,又怕姻緣假。若是教隨別個人,相見黃泉下。
張如約至。女喜且怨曰:「幸有期會,奈何又向湖北,又不務早歸。從今若無夜不會,亦只兩月餘矣。當與君極歡,雖死無恨。君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實不敢以世俗兒女態,邀君俱死也。」相對泣下。久之,張索筆和其《卜運算元》雲:
去時不由人,歸怎由人也。羅帶同心結到成,底事教拼舍。心是十分真,情沒些兒假。若道歸遲打掉篦,甘受三千下
自是遂無夜不至。
半月餘,為羅父母所覺,執送有司。女投井不果,令人日夕隨之。張到官,歷歷具實供答。宰憐其才,欲貸其罪,而辛氏有巨貲,必欲究竟。張母遺信報其父,父懇湖北帥,關節本郡太守。未幾,湖北帥寓試揭曉,張作《周易》魁,旗鈴就圄中報捷。宰大喜,延至公廳賀之,送歸拜母。申州請旨。邑方逮女出官,中途而返。太守得湖帥使書,而本縣申文亦至。辛氏以本縣擅釋張子,赴州陳訴。太守曉辛曰:「羅氏不廉女也。天下多美婦人,汝焉用此為?當今羅氏還爾聘財。」辛辭塞。太守令吏取辛情願休親狀,行移本縣,追理聘財。密書與宰,令為張羅,了此一段姻緣。宰具札招羅仁卿公廳相見,即賀其得佳婿,盛禮特筵,具道守意。羅歸,招張來贅。張明年登科,仕至倅。夫婦偕老焉。
生之及第做官人,不先不後,恰在圄中。文昌主婚,朱衣人作媒,一場醜事,反為美談。向使羅父母不覺,兩人者終當以情死。顛之倒之,造物真巧於簸弄哉!
○晁採
大曆中,有晁採者,小字試鶯,女子中之有文者也。與母獨居,深嫻翰墨,丰姿豔體,映帶一時。有尼常出入其家,言採美麗,為天下冠,不施丹鉛,眉目如畫。嘗見其夏月著單衫子,右手攀竹枝,左手持蘭花扇,按膝上,注目水中游魚,低諷竹枝小詞,若黃鶯學囀,真神仙中人也。**看雲,故其室名「窺雲室」,館名「期雲館」。一日,蘭花始發,其母命賦之。採即應聲曰:「隱於谷里,顯於澧潯。貴比於白玉,重匹於黃金。既入燕姬之夢,還鳴宋玉之琴。」其敏慧若此。少與鄰生文茂筆札周旋,每自誓言,當為伉儷。及長而散去,猶時時託侍女通殷勤。茂嘗春日寄以詩曰:
曉來扶病鏡臺前,無力梳頭任髻偏。
消瘦渾如江上柳,東風日月起還眠。
又曰:
旭日瞳瞳破曉霾,遙知妝罷下芳階。
那能化作桐花鳳,一集佳人白玉釵。
採得詩,因遣侍兒以青蓮子十枚寄茂。且曰:「吾憐子也。」茂曰:「何以不去心?」侍者曰:「正欲使君知其心苦耳。」茂持啖未竟,墜一子於盆水中。有喜鵲過,惡汙其上。茂遂棄之。明早,有並蒂花開於水面,如梅英大。茂因喜曰:「吾事濟矣。」取置幾頭,數日始謝,房亦漸長。剖之,各得實五枚,如所來數。茂即書其異,託侍女以報採。採持閱,大喜曰:「並蒂之諧,此其徵矣。」因以朝鮮繭紙,作鯉魚函,兩面俱畫鱗甲,腹下令可以藏書。遂寄茂以詩曰:
花箋制葉寄郎邊,的的尋魚為妾傳。
並蒂已看靈鵲報,倩郎早覓買花船。
荏苒至秋,屢通音問,而歡好無由。偶值其母有姻席之行,採即遣人報茂。茂喜極,乘月至門,遂酬夙願焉。晨起整衣,兩不忍別。採因自剪鬢髮贈茂,且曰:「好藏青鬢,早締白頭也。」茂歸,藏於枕畔。蘭香芳烈,馥馥動人。固以詩寄之曰:
几上金猊靜不焚,匡床愁臥對斜曛。
犀流金鏡人何處,半枕蘭香空綠雲。
綢繆之後,又復無機可乘。時值杪秋,金風漸栗。採無聊之極,因遣侍兒以詩寄茂曰:
珍簟生涼夜漏餘,夢中恍惚覺來初。
魂離不得空成病,面見無由浪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