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此婦是謝小娥一流人。方知劓鼻斷腕,尚是自了漢勾當。彼甄皇后、巢刺王妃、朱氏輩,反面事仇,真禽獸不若矣。

○王世名妻

王生世名,武義人。父良,為其族兄俊毆死,巳成訟,而傷暴殘父屍,復自罷仇。從族尊者之議,割畝以謝,則受之。而歲必封識其畝值藏之,人不知也。仇以好來,亦好接之,不廢禮也。已而,陰鑄劍,鏤曰「報仇」,自佩之。其繪父像,亦繪持劍者在側。人問之,曰:「古人出必佩劍也。」凡四五載,得游泮,兼抱子矣,始謂婦俞曰:「打此呱呱,王氏之先不餒。所以隱忍至此者,正有需也。今固死日。上有太夫人,下有嬰兒,貴在汝。」遂仗劍出,斬仇頭於蝴蝶山下。歸拜母曰:「兒死父,不得侍母膝下矣。」盡出其所封識之值及劍,自造縣請死。是日,邑小無不人人發豎者。尹陳君傷之,令且就閒室,以聞於諸大吏。諸大吏以屬金華尹汪君決之。汪君廉得其狀,益用惋悼,曰:「法必視其父屍。父傷重,則子罪緩。」蓋欲生之也。生曰:「始惟不忍暴殘父屍,故自死,不然仇死耳。豈有造罪彌天,而復失初志者?何愚也。今日宜自殺,造邑庭來受法耳。但母恩未斷,暫歸別母。」汪君縱之歸,而身隨之,猶欲伸法如前議。生友兩邑諸生數百人,皆慫恿之曰:「必如議。」乃生已不食,觸階死矣。兩尹皆為下泣,諸生哭聲振天。當生之飲恨於嘻笑,而誓必死也,他人不知,俞獨知之,曰:「君能為孝子,妾能為節婦。」生曰:「節何易言耶!」婦曰:「安見女而非男者?」生曰:「已屬汝堂上懷中矣,何死為?」婦曰:「為君忍三歲,逾三歲,非君所能禁也。」逾三歲,婦果絕食死。始其家欲以生柩歸窆,婦不可。至是以雙柩出,合葬焉。直指馬君以其事聞於朝,旌其門曰「孝烈」。

他人不知,俞獨知之,俞必可與為密者。俞知之而不止之,是能明大義,不為情掩者也。夫忍五載而死孝,婦忍三歲而死節,慷慨之誼俱以從容成之。卓哉!

○惠士玄妻

惠士玄病革,其妻王氏曰:「吾聞病者,糞苦則愈。」乃嘗其糞,頗甜,王氏色愈憂。士玄囑王氏曰:「我病必不起,前妾所生子,汝善保護之,待此子稍長,即從汝改嫁矣。」王氏泣曰:「君何出此言?」數日,士玄卒。比葬,王氏遂居墓側,蓬首垢面,哀毀逾禮。常以妾子置左右,飲食寒暖,調護惟恐不至。歲餘,妾子亦死,乃撫膺呼曰:「天乎,無復望矣!」遂自經於墓側。

其生其死,必不忙錯。或言貞婦不必死者,固也。顧死,豈不貞者所能辦耶?昔有婦以貞節被旌,壽八十餘,臨歿召其子媳至前,屬曰:「吾今日知兔矣。倘家門不幸,有少而寡者,必速嫁,毋守。節婦非容易事也。」因出左手示之,掌心有大疤,乃少時中夜心動,以手拍案自忍,誤觸燭釘,貫其掌。家人從未知之。然則趁情熱時,結此一段好局,不亦善乎!

○從二姑

從二姑,為宣化里人從必達女,適趙璁。兩家皆田舍兒,曾不聞醮(譙)誡語。乃其倡隨和睦,殆出天性,鄉鄰賢之。越六年,璁病且死,目其妻而不能言。二姑泣曰:「將毋以妾為念乎?當與君同穴耳!」於是璁目始瞑。二姑撫屍哭之屢絕,其姑力慰不解,誓以死殉。姑因囑一老婢密護之。二姑知姑意,為節哀。既葬璁舍東隅,朝夕持漿飯哭奠焉。聞者為之哽咽。未幾,私告其婢曰:「幸善視吾姑。吾夫待我暝暝且旬日,今得以身與之試黃泉,蓐螻蟻,死無恨矣。」語畢,逆不復食。尋以他事紿婢出,即閉門,解其絰,縊死室中。姑與婢破壁放之,無及矣。死之日,年才二十有四。其始哭之慟,曰:「婦死吾兒也!」因舉其喪,與璁合葬。

同穴之盟,不食其言,女中之荀息乎!

○狄阿毛妻

高氏,嘉定狄阿毛妻也。配狄一月,患癰疽,高吮之,不愈,死。高抱屍慟哭,三日不納水漿。家貧火葬,火熾,高便躍入火,姑救出之。高恨不得從夫地下,取夫骨齧吞之。父母驚異而謀疾嫁,恐遲之則死也。漏言於高,高歸舍即斷髮,其夕竟雉經。

從二姑與高氏,皆田舍市井家兒耳。乃其捐生殉節,蓋世胄讀書知禮義者之所不能為也。嘉靖間,有司奏請故相靳文僖繼夫人旌典,事下禮部,儀曹郎與靳有姻(女連),力為之地。宗伯吳山曰:「凡義夫、節婦、孝子、順孫諸旌典,為匹夫匹婦發潛德之光,以風世耳。若士大夫家,自應如此,彼生受殊封,奈何復與匹婦爭寵靈也!」會赴直入西院,遇大學士徐階,階亦以為言。山正色曰:「相公亦慮閣老夫人再醮耶?」階語塞而止。嗚呼!使吳宗伯之說得伸,從二姑輩必不冥沒於地下,而民風庶有興乎!

○泖湖謝氏

泖湖謝氏,松江巨室也。國初被籍沒,坐誅。婦有美色,給配象奴。婦紿奴曰:「待我祭亡夫,刀從爾。」奴信之。婦攜酒飯,至武定橋哭奠,賦詩云:

「不忍將身配象奴,自攜麥飯祭亡夫。今朝武定橋頭死,一劍清風滿帝都。」

遂拔劍自刎死。

○史五妻

史五妻徐氏,定遠人,年二十八,元末,五為百夫長。至正十二年五月,暴兵至縣,五巷戰死之。明日,兵退。徐氏求其夫於積屍之中。血漬身衣,眾莫能辨。徐氏因憶其夫嘗佩一繡囊,於是細辨而得之,知其為夫屍也,口吮手足及繡囊上血,載之以歸。令匠氏治棺甚大,眾莫測其意。棺既成,遂沐浴縊死屍旁。鄉人義之,與夫同棺而葬。

○王氏婦

至元十三年冬,元師渡江至天台。有千戶掠得一王氏婦。夫家臨海人,婦有美色。千戶盡殺其舅姑與夫,欲強脅之,不可。明年春,遂驅以北行。至嵊縣清風嶺,婦仰天竊嘆曰:「吾知所以死矣。」即齧拇指出血,題詩崖石上:

君王無道妾當災,棄女拋男逐馬來。

夫面不知何日見,妾身料得幾時回?

兩行清淚頻偷滴,一片愁眉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