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重、蒍章和莧喜三人來至左舍前,各自見面有些訝異,而後會意一笑,一同進了舍內。
星辰機敏,忙與蒍呂臣一道賜座看茶。三人謙恭了一陣,便各自坐下。
「息公臨危受命,護駕靈柩,功不可沒。先王遺詔有言在先,命汝為見證,可見先王對你信任有加。息縣乃國境要塞,觀丁父又是出自你門下,淮陽淮陰之事全倚仗汝等,將來大王外伐之時,可要多多倚仗息公輔佐了。」
屈重道:「臣受武王與先王聖恩,必將殫精竭慮,恪盡職守,效忠國主。」
媯翟點頭,笑道:「息公忠心,天可明鑑。虎父無犬子,禦寇那孩子聰明伶俐,將來一定會有一番作為。」
「臣替犬子謝夫人教誨之恩。」
媯翟道:「自家人,也無需這麼客氣。蒍大人,先王一直跟寡人提到昔年您遊歷諸國時的絕佳辯才,原本想讓您在都中常敘天倫,沒料到大王一朝新喪,如今國主年幼,日後交好諸侯安撫民心之事,少不得要勞動您出力了。寡人先替新王謝過。」蒍章忙道:「微臣惶恐。為國效力乃微臣本分,蒍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媯翟看了一眼一直不多話的莧喜,叫星辰續茶水,和藹道:「鬻權大人與莧喜大人為摯友,如今天人永隔,莧喜大人要節哀順變。」
莧喜道:「臣謹遵教誨。」
媯翟道:「如今大宗年邁,不過問朝務,國庫點檢之事就要勞你多費心。昔日權縣子民受重創,是以不得不減賦三年以示聖恩,自然是利民的好事,只是這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沒了賦稅,就要靠咱們這些夥計摳門兒些了,不能使國庫空虛啊。」
莧喜點頭贊同:「夫人憂慮得極是。」
媯翟環視三人一眼,道:「今日這裡沒有他人,如果寡人連諸位前輩都信不過的話,那不知寡人與新王怎生度日。」
屈重等人忙表忠心。媯翟這才笑道:「有諸位這番話,寡人甚是欣慰。」
三人知趣退下,媯翟又派蒍呂臣請來子文。
子文入殿恭敬伏拜:「微臣參見夫人。」
媯翟親切道:「子文,快快請起。星辰取漆匣來。」
星辰從裡間取來一個漆盒,遵照媯翟的旨意轉交給子文。子文叩謝,不知媯翟為何要賞賜。
媯翟道:「聞汝之子鬥般驍勇善射,是以將此弓箭鵰翎賜予他。此箭是先王從一個薩基人的逸士手裡所得,據傳乃古聖人黃帝之孫惲的後人所制。瞧瞧這弓,可是選用上好柘木和犀角製成的。」
子文忙從漆盒內取出弓箭,握在手中滑而不膩,纏著的絲線如流水泛光,包裹的膠皮均是上好的鹿膠,羽箭上黑色的鵰翎威武炫目。子文也善騎射,拉弓輕彈,嗚嗚作響,聲音清脆激昂。他心裡咯噔一跳,心湖漾起陣陣波瀾,心道:她這是在拉攏和刺探我,好,她既刺探我,我便也要試試她。
「夫人,此乃稀世珍寶,犬子無所建樹,不該受此殊榮。」子文慌忙將弓箭放回漆盒,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請媯翟收回賞賜。
媯翟聽此言,愣了半晌無話可答,心裡一陣失落,想到子文對她的懷疑和自己置身的處境,不由得兩行眼淚滾落。
蒍呂臣見狀,忙勸道:「大人,夫人賞自有賞您的道理,您且收回吧。」
子文依然不為所動,跪地懇求道:「臣惶恐。」
媯翟輕嘆一聲,哀婉而堅決地說道:「子文,爾可避世一生,但不該阻礙鬥般的前程。卿可聞琴在案上待知己,箭藏匣內覓英雄?這羽箭遇不上英雄,就只是一根枯枝而已。寡人這輩子或許是悲哀無能之人,只一條,斷不會輕易看錯人。新王即位,百廢待興,大楚正是用人之際,若連宗親都無法倚靠,還可仰仗誰?爾覺得國家安危興亡與己無關,那麼寡人不再強求。」
子文聽到這番話,知媯翟動了真格,不敢過分違逆,忙請罪道:「臣愚鈍無禮,請夫人降罪。」
媯翟說:「降罪就不必了。你這樣閒雲野鶴的品格舉世難覓,錢財地位非你所求,從來不是貪圖之人。今日寡人不得不對你說實話,先祖們苦心孤詣打下的江山不能斷送在寡人手裡,否則寡人無顏面見先王。因此無論刀山火海,寡人定要闖過難關。寡人很想得到賢才輔佐,只有這樣才能讓大楚強盛起來,讓黎民百姓安居樂業,寡人與大王十分需要你的幫助,不知道,配不配有你這位朋友。」
子文抬起頭,撞見了媯翟臉上未乾的淚跡,那清澈的眼睛折射出頑強的意志。這並不是一雙疑慮重重透著心機的眼睛,而是一雙坦誠而堅貞的眸子。子文心裡不由得佩服起媯翟來:她不是沒有權勢和手段,但她並不屑於如此。
子文緩緩放下漆盒,也誠摯道:「微臣斗膽也說句心裡話,夫人所言溢美之詞並不能使臣心有所動,但您敢坦言需要微臣的幫助卻使微臣感動不已。拋開身份姓氏區分,斗子文很慶幸能遇到您這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