媯翟進了府中,對著葆申跪下了。葆申吃驚,趕緊也跪下,求道:「夫人這番大禮是要折老朽的壽了。」
媯翟抑制自己的眼淚,求道:「葆申師父,大王在外征伐未曾歸都,今有天狗食日,太史以為不祥,因此想求您讓寡人攜太子去宗廟前祝禱,以求先王庇佑我主。」
葆申為難道:「這,這怕是不合祖制啊。」
醜嬤見狀,發話了:「葆申師父好糊塗!夫人乃太子生母,位同國主。今日有異兆,國主不在都內,太子難道不該挑起重擔嗎?昔年老夫人可是最看重太子在孝義層面的教化,葆申師父亦是知曉的。」
媯翟道:「葆申師父,寡人知你身負重託。您若不放心,叫子文等宗親跟著太子一同前去便是。」
公子艱自幼遠離母親,所以對媯翟也不是很親近,見面行了必要的禮節之後便躲在一旁。葆申抬頭看了看天空,思來想去,覺得這件事也關係到國運,於是答應了媯翟請求。
媯翟命庖廚備好祭祀牲口,牽著公子艱跪在了宗廟門前的青石路上,鬥祁、子文、鬥廉之子鬥勃也都來跪拜。
公子艱並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只能跟著大人照做。初時他還能乖乖的,但是跪了兩個時辰後便哭鬧起來,嚷著要回太子府。「太子聽話,這是為你父王祈求先祖庇佑,再忍耐些罷。」媯翟知道這是件苦差事,但不得不哄著兒子,令他能完成這樣的使命。
公子艱並不理會媯翟的話語,而是抬頭看了看葆申。葆申點頭,公子艱不敢再鬧。又捱了半個時辰不到,公子艱徹底熬不住了,也不顧媯翟嚴厲的眼睛,從地上站起來,哭鬧道:「本公子到底要跪到什麼時候?夫人要跪自己跪就好了,為何要本公子跟著受罪?」
媯翟聽罷這話,氣得不知怎麼說才好,只能連哄帶騙道:「太子乖,這是你的責任之所在,堅持一會兒便好。您瞧大宗鬚眉皆白,一樣也在堅持啊。」
公子艱又餓又累,哭嚷開來,衝著媯翟發脾氣:「您不過是正夫人,又不是大王,為何要為難本公子?我不要跪,放我回去!」
媯翟見紅日西墜,沉沉暮氣籠罩山川,心裡更加失落與絕望,看著太子竟這樣不懂事,氣得發抖,正想再哄哄他跪一會,但見太子滿臉鄙夷不屑一顧的樣子,忍不住上來狠狠扇了熊艱一個耳光,罵道:「沒出息的東西!寡人不是大王,亦有權力管教你。你父王征伐多日而未歸國,國人皆因天有異象而驚恐,身為太子,這麼點苦都受不了,將來怎麼擔起一國重任!」
公子艱捂著臉,委屈地嚎開了,衝著媯翟撒起小孩子脾氣來:「你壞,你壞!你從小就拋棄我不管,你不是我親孃,我恨你!」
聽著這樣謾罵的詞語從親生骨肉嘴裡冒出來,媯翟的心更痛了,但她沒有起身,只是冷冷問道:「太子嘴裡怎能有如此不堪之語。葆申師父,您教導有方啊!把太子帶回府去,日後再如此不識大體,休怪寡人無情!」
葆申見媯翟臉色冷峻,知道她動了怒氣,二話不說叫人把太子從宗廟前拖走。蘭草焚完了,媯翟命宗親回府,獨自留在宗廟的大路上。
「夫人,您若是在擔心著什麼大事,就不能在此長跪。」醜嬤亦沒有起身,而是陪著媯翟跪在青石板的路上。
媯翟驚訝轉身,猛盯著醜嬤疤痕交錯的臉,才意識到那張老邁的臉上竟有如此耐人尋味的神情。媯翟緩緩道:「您是說,恐無力迴天了麼?」
醜嬤點頭:「天在頭上,事在心上。您不能知天意,只能知曉自己的心怎麼想,接著要怎麼做。」
媯翟頹然:「可是,寡人能求何人?未到塵埃落定的那一日,寡人豈能妄言?」
醜嬤點頭,表示理解:「身居高位者,必然孤獨,所以您什麼也不能做,只是要修復與太子的罅隙,讓郢都一切如常,不過便為功。」
媯翟喃喃道:「不過便為功?不過便為功!」反覆唸了幾遍,媯翟豁然開朗,道:「您的話,本宮明瞭,多謝前輩提點。」
醜嬤避重就輕道:「老奴能為夫人效勞,是榮幸之至。」
媯翟起身,與醜嬤再到太子府,安慰了葆申與太子一番,平息了自己起伏不定的情緒。她沒有回內廷,而是到了議政殿,命人找來了昔年諸位首領喪葬的禮制。
三日過後,蒍呂臣一身風塵地回都,帶來了噩耗,說楚王已喪於湫地。
媯翟聽聞這個噩耗,心裡糾結成一團的心緒忽然開解了。原來她不是為他人悲傷,而是為這個霸道的男人。奇怪的是,媯翟聽了這個訊息竟沒有眼淚,她的眼淚在無人窺見的角落裡早已流盡,此刻她要做的事比悲傷更重要,她沒有空間悲傷,也不能有絲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