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貲守在內廷門外,這是第二回面對媯翟的產子風險。這一回不像之前能聽見媯翟撕心裂肺的呼喊,而是靜悄悄,無聲息,只有血腥味衝散開來。熊貲不敢拿住穩婆問情況,怕聽到不好的訊息。朝臣們也不敢離開院內半步,個個心裡懸著一塊大石頭。
夜深了,依然沒有聽見嬰兒的啼哭,只有婢女們端著熱水、艾草、錦帕來回忙碌穿梭。子元想著媯翟美麗的臉,恨極了丹姬,緊緊握著劍柄,恨不得一劍殺了丹姬。
西苑的囚室裡,蔡獻舞正無聊地吹奏著骨笛,聽到了門外議論紛紛,似有夫人兩字,他慌忙跑去問清事由。一個灑掃的老媽媽說:「丹姬打中了夫人腹部,現在正難產。」
蔡獻舞聽了,心口一陣窒息,他恍恍惚惚往回走,突然又跑到門口守門人那裡,把隨身僅有的一個玉佩取下交給守門人:「這個打賞給你,千拜託萬拜託把夫人平安的訊息及時告知於我。」
烏雲遮住了月光,庭院徹底暗了下來,大風帶著怨氣嗚咽地颳了起來,將暑熱散盡。嗚嗚咽咽的風聲似乎在訴說著冤屈,屈禦寇躲在樹後害怕地哭了起來。他捂著嘴,不敢哭出聲,夫人如果有個三長兩短,那他怎麼辦?
大雨撒豆子似的下起來,熊貲衣裳浸溼,水汽讓血腥味更難聞。熊貲散去了朝臣,只與子元在門前守候。
黎明來得那樣遲,彷彿永遠不會天亮一樣。熊貲想起葆申佝僂的身影與失望的眼神,悔恨不已。鄧夫人撐著傘進了院子,喝令醜嬤和星辰跪在庭院中央,以懲罰她們看護不周。鄧夫人沒有看熊貲一眼,只靜靜坐在廊簷下,等待著結果。
天終於亮了,太陽沒有出來,朝臣們又都來到這院外等候,大王不在郢都期間,夫人一直理政,如今遭此劫難,是為國事。
終於,一聲嬰兒的啼哭響亮地出現在內廷上空,熊貲熬得通紅的雙眼有了光亮。
「恭喜大王,恭喜老夫人,夫人誕下了一位小世子!」穩婆抱著孩子向熊貲報喜。
「寡人又有兒子啦!」熊貲興奮衝進大雨裡,任由雨水洗刷面龐。
鄧夫人面色冷峻,沒有笑容,只問穩婆:「夫人情形如何?」
穩婆道:「真是老天保佑,夫人已經熬過難關。」
鄧夫人鬆了口氣,臉上才浮起一絲笑容,鏗鏘有力地宣佈:「醜嬤,把丹姬給老身拿下!」
大殿上,熊貲一身雨水,鄧夫人不給兒子換衣裳的時間,一夜沒睡的丹姬被醜嬤押著上了議政殿。
「丹姬,你妖媚惑主,致使大王遠離國都愧於宗廟,還謊稱有孕三番五次阻撓大王回都,你該當何罪!」鄧夫人喝道。
「妾身冤枉!妾身的確有孕,是怕路途遙遠顛簸不利王嗣,才遲遲不歸,並非有意為之。」
「哼,你是無意的,為何葆申、彭卿與鬻權都請不動你,而莫敖大人一件禮服就讓你急不可耐地回了郢都?你的野心,連老身都瞧得出來,還想唬弄誰?媯氏尚未被廢,你竟敢扼殺人命。你這樣心狠手辣的女人,就是生出了兒子,老身也絕不容許你們在楚國有立足之地!來人,將這妖婦拖下去斬首!」
「大王,救我!救救您的孩兒啊!」丹姬這才知道那件禮服是鄧夫人哄她回來的圈套。
「母親,丹姬的確身懷有孕,求您看在未出世的孫兒和已經出世的孫兒分上,饒她一命吧。兒臣對天起誓,日後再不胡作非為。」
鄧夫人顯然料中了兒子會求情,勒令衛士停手。鄧夫人冷笑道:「饒她一命也可,只是老身眼裡容不下這等妖媚小人,看在你的面上,老身就饒她一命,把她驅逐出都,送回她孃家去吧!」
「不!老夫人,您殺了我吧!」丹姬淒厲地哭喊起來,「我丹姬在部落時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如今被夫家送回去,豈不是要受一輩子的白眼,教丹姬日後怎麼活?」
「日後怎麼活?從前你怎麼沒有好好思量清楚?自作孽,無可活,你自己消受自己得來的福分吧!」鄧夫人絲毫不鬆口。
「母親,巴族遠在西邊,求您看在她侍奉兒臣還算盡心的分上,讓她留在郢都吧,就算是囚禁也好。」熊貲對於丹姬雖然有恨,但是要把美人送回巴族還是有些不忍和不捨。
熊貲對丹姬的留戀叫鬻權看在眼裡氣在心頭。丹姬能毫無忌憚地罔顧人命,能輕易使國主離開都城,怎不是一種隱患?這樣的人怎能讓她留在郢都!想到此,鬻權下了決心。
「大王,您若是不願將丹姬驅逐出楚國,微臣便自斷雙足,再不上這議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