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臣散朝,子元與彭仲爽互不理睬,各自分道揚鑣。彭仲爽心有鬱結,怏怏不快,踽踽獨行正欲出宮門。
「令尹大人留步!夫人請您回殿有事相商,請隨我來。」星辰攔住了彭仲爽。
彭仲爽進了殿內叩見媯翟,媯翟賜座,和悅地說出了原因:「彭卿,本宮知你愛子心切,也知那孩子是無辜遭誣陷。只是苦於無證據,只能讓他受屈。」
彭仲爽道:「犬子愚鈍,難堪重任,夫人責罰得極是。」
媯翟道:「你也不要太過心冷。潘崇離都,並非壞事,本宮這番苦心你應該能明白。」
彭仲爽不露情緒,只平靜說道:「求夫人明示。」
媯翟看著彭仲爽一如往常的神情,心裡暗道:這彭仲爽能為令尹,靠的該是這樣的鎮靜穩重了。
媯翟真誠說道:「本宮與大人一樣,皆因亡國才至此,因為才德為大王器重,這本是緣分與恩情,奈何在他人眼中就成了罪。那些不勞而獲的人享受慣了,哪裡能忍咱們這樣橫空出世的亡國之奴呢?本宮只有一人,奈何大人還有葆申與申侯助陣,我想,您心裡的複雜滋味,恐怕外人是瞧不見的吧。」
彭仲爽心裡一抖,差點沒繃住情緒。他唇角顫動一下,想說點什麼,終於又停下了。
媯翟繼續道:「您在塵世間沐風櫛雨披荊斬棘,自然知曉如何察言觀色,懂得該忍之時且忍,可惜您的兒子卻沒有這樣的歷練。人們只記得他是令尹的兒子,以為將來他也一定要做令尹,所以您把他留在都中,讓他過早成為他人的眼中釘,這又有何益呢?人們只有忘了他的身份,才會忘了他,才不會有不該有的紛爭。經得起世態炎涼和邊塞歷練的人,才能有功而返,才配做您的兒子,在日後無盡的歲月裡,他才能擔當重任啊!」
媯翟的話開啟了彭仲爽心口的鬱結,彭仲爽感恩道:「微臣愚鈍,竟未有夫人之苦心。」
媯翟道:「木秀於林,風必摧殘,大人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只不過是愛子心切罷了。今日找你來,不是為了別的,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本宮替你保全後嗣的一番思量,不要為眼前的一切而疑惑。」
彭仲爽忙道:「微臣多謝夫人關懷之恩。」
夜色漸起,子元用過晚膳閒來無事,將媯翟賜予他的藥瓶從懷裡取出來。他撫摸著細膩的陶瓶,腦海裡浮現的全是媯翟的雪白皓腕與纖纖素手。
堂上的苛責沒有讓子元心生怨恨,反倒迷戀更深。他越想越覺得遺憾,這麼如花似玉的美人為何要受到王兄的冷落呢?如果是跟了他,該多好,以她的智慧與魄力,說不準也能襄助他成就一番大事業呢?
子元正胡思亂想,星辰入府說夫人請他入宮一趟。子元驚喜不已,忙問:「星辰姑娘,夫人可說是何事?」
星辰瞧著子元直勾勾的眼睛,趕緊躲開,回道:「奴婢不知。」
子元聽了這話,心內翻起陣陣漣漪,越發好奇媯翟找他的目的。莫非是趁著大王不在都內,有些寂寞麼?可是瞧著她又不像是這樣的人,如果是真的,自己又該怎麼是好呢?
子元越想越亂,轉眼已經隨著馬車到了議政殿。媯翟操勞了一整日,撐不起厚重的頭冠,只挽著雲鬟髻別了根玉簪子,倚靠著矮榻批閱朝臣的奏疏。子元獨自一人進右舍,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單獨相見,不免緊張。他喉間乾涸,臉頰發燙,被媯翟清風泣露的美迷得挪不開腳,只呆呆地看著媯翟靜靜地在燈下書寫。
媯翟驀然回首,才見子元傻傻站在門口,驚訝道:「王叔怎麼不進屋?早春時節,乍暖還寒的,別惹風寒。星辰,給莫敖大人煮茶。」
子元回過神來,躬身行禮,輕聲問道:「不知夫人召見微臣有何事?」
媯翟瞧見了子元眼中的無限愛慕,牽唇一笑,佯裝沒瞧見,也輕聲說道:「此刻不是朝堂之上,王叔不必拘禮貌。先嚐嘗嫂子這裡的茶,口味倒也奇趣。」
「多謝王嫂賞賜。」子元捧過陶碗,果真嗅到一陣清香,啜飲一口,滿口生津,忍不住讚道,「果真仙品,不知此為何物?」
「這是太后身邊的侍婢醜嬤從申縣(今河南信陽)尋來的野生毛尖茶,生於高山之巔霧靄之中,尖如銀針,細如髮絲,一小撮在水底便搖曳生姿,自有云捲雲舒之態。我平日也捨不得多嘗,你既喜歡,便也拿些回去給家裡人嚐嚐。」媯翟笑容和煦,十足的長嫂風範。
子元從星辰手裡接過茶葉受寵若驚,趕緊緻謝:「這,那臣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唉!」媯翟忽而笑容轉淡,長嘆一聲。
「王嫂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