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自己好糊塗,為什麼不在婚前見一見表妹,為什麼不在初八的那晚問一問她的姓名?
他被一場壽宴衝昏了頭!上天賜予他的知己,賜予他的緣分,就這樣眼睜睜從自己手中錯過了!他的心被那個月下的人塞得滿滿,叫他怎麼能再容下別的女人!可是他的妻子不是別人逼著他娶的,是他自己喜笑顏開急不可耐求的親,還舉行了盛大的婚禮,陳、蔡聯姻,續傳佳話。蔡獻舞覺得作為一個諸侯國主,從沒有像今天這麼悲哀過。他抽出馬鞭,瘋了似的宣洩自己的力氣,狠狠鞭笞著周遭的一草一木,直到筋疲力盡跨上馬,伏在馬背上往王宮奔去。
獻舞不敢閉眼,怕閉上眼睛,故人便不可遏止地印在腦海中,可是他又極其想沉浸在夢中,這樣他就可以與她重逢,不再孤苦無依。獻舞折騰一宿,終於在黎明前回到宮裡。他眼睛充血,卻毫無睡意,仍有掙扎哀傷的力氣。他遙遙望著寢宮,喜慶的裝飾險些刺瞎他的眼睛。他又灌下一口酒,跌跌撞撞地闖進一位侍妾的寢室,不由分說摸黑將侍妾的衣物撕碎,粗暴伏在那個可憐女人的身上宣洩慾望,直到沉沉睡去。
媯雉手腳冰涼,她坐在床上如泥塑木雕般聽著燈油滋滋爆響的聲音。侍婢討巧說道:「燈花爆,喜事到,夫人您的喜事要到了。」
媯雉只有滿臉冰涼的淚水,悽楚笑道:「喜事?我這輩子怕是都沒有喜事了。為什麼,我對他痴心一片,他卻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做錯了什麼?」
侍婢憐憫說道:「夫人何錯之有,大抵是大王飲多了幾杯,有些醉了。」
媯雉呆呆看了燈花一眼,母親的真言再次響在耳畔,世上沒有好人與壞人,只有強者和弱者。強者永遠是對的,而弱者永遠都是錯的。
是的,她不會心甘情願做弱者。媯雉擦乾眼淚,對侍婢道:「來,你替我脫下這些沉甸甸的束縛,替我梳洗。且去外邊問問,大王到誰那裡過夜了,哼,我倒要看是誰這麼大膽敢攪渾我的好事!」
陪嫁的侍婢這才抖擻精神近前伺候。這才是她們熟悉的媯雉,精明、潑辣、陰狠,為了自己想要的,永遠都有無窮鬥志。
天漸漸亮了,媯雉已經很淡定鎮靜,她將自己收拾得精緻富麗。見到蔡獻舞,她沒有責問獻舞夜晚去了哪裡,好像沒有經過洞房一劫一樣,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飯。待蔡獻舞上朝之後,媯雉帶著一批好手將昨晚蔡獻舞睡過的侍妾拖起來,二話不說捆綁嚴實,眼皮眨也不眨一下,丟進了枯井裡。
一到晚上,蔡獻舞就不能面對媯雉,那個天仙般的女人像施了魔咒一樣橫在他和媯雉中間。蔡獻舞原本想去陪一下媯雉,可站在這個女人身邊,他的心就像刀割一樣難受,思念鋪天蓋地襲來,讓他無法呼吸,於是他只好去找侍妾。宮裡的侍妾原本就是些身不由己的奴隸,既沒有母國撐腰,也沒有恩寵眷顧,連自由之身都沒有。被媯雉扔到井裡的那個侍妾,讓這些女人如驚弓之鳥,夜晚就像是死亡之期一樣可怕。她們渾身顫抖著向蔡獻舞磕頭求饒,不敢讓獻舞留宿,都勸國主去正夫人殿裡歇息。獻舞鬱悶至極,對男女之事再無興趣。他知道這不完全是媯雉的錯,既然娶了她,她現在就是無比尊榮的蔡夫人,她有權力處置這些侍妾。
蘆館的桃林裡,花蕊變成了新桃,媯翟徘徊在與獻舞相遇的樹下,帶著莫名的期盼希望能再見到那個陌生人,但是一切都恢復如初,若非桃花落,桃子結,媯翟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如美玉一樣的男人真的在這裡出現過。
媯翟心裡淡淡的失落與憂鬱,終於隨著年復一年的桃花,消失在成長的歲月裡。
20.青春終止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新婚的痛苦被國政家事沖淡後,蔡獻舞知道自己必須要接受和媯雉已是夫妻的事實。雖然同床異夢的生活對蔡獻舞來說是一種煎熬,但是一國之主的婚姻並不能任性對待,娶了夫人就不能形同虛設,他必須要綿延子嗣,必須要向宗親有所交代。當他在媯雉身邊躺下時,有時他會嗤笑自己,是怎麼做到心裡想著一個人,陪伴著的又是另外一個人呢?
他終於和媯雉同房了,所有人都為他那相敬如賓的婚姻稱道不已,但午夜夢迴的時候,內心的無盡空虛就籠罩著他,怎麼逃避也逃不了。他不止一次勸自己,忘了她,忘了那短短的相逢。偏偏一閉上眼,那長髮,那眼神,那姿態,還有額頭那一瓣花痕,就活生生在眼前,最後成了一種心病。他嘗試過認真去對待媯雉,可是媯雉庸俗的喜好與浮躁的性格使他無法將就。其實,更讓他難受的是媯雉眼裡的小心翼翼與討好,不愛一個人卻要享受一個人的好,是沉重的負擔;想愛一個人卻愛不了的時候,更是一種折磨。
獻舞每夜的輾轉反側與嗟嘆連連都跌落進媯雉的耳裡。她不敢動,只能裝睡。每一夜,她都極力盼望獻舞歸來,可是每一夜她的眼淚都浸溼枕頭。
她恨極了那個盤踞在他心裡的女人,但是她只能忍。她要努力消除獻舞的戒心,直到讓他挖出心裡的秘密。
獻舞為了逃避乏善可陳的婚姻生活,寄情於繁雜的政務來消耗旺盛的精力。
楚武王躬臨戰陣,大舉伐曾,病逝於路途的樠木樹下(《左傳》莊公「四年春王正月,楚武王……卒於樠木之下。」)。楚令尹鬥祁與莫敖屈重瞞喪不發,於溠水鋪好浮橋,大軍壓境於曾都東面,因為太子熊貲想要直搗伏牛山之南。隨侯不知武王已死,只當楚師必有久戰之意,遂向北方蔡侯求救。
獻舞接報,立即派使者知會鄭公。早在蔡桓侯與鄭莊公鄧城會盟後,他們便抗楚聯兵。多年來鄭蔡同盟穩定,將楚師拒於豫南之外,是楚國躍入中原的最大屏障。獻舞亦親自領兵,率領聯軍駐紮樊國北部,與楚師遙遙對峙,力保淮南弦、黃、蔣等國的安穩。
聯軍與楚拉鋸數天,楚武王屍身已經變質,但屈重依然號令三軍恪守秘密。曾侯終於扛不住了,主動請求議和。太子熊貲與莫敖屈重入曾都與曾侯及聯軍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