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奴婢們也不想來這裡跑腿,這西陸行館荒僻不堪,駕車的小廝們都不願進巷道,把俺們二人遠遠地拋下,俺們硬是走到這裡來的。夫人吩咐如果沒有送到這些點心,要打折俺們的腿呢。大哥們行行好,放俺們進去吧,早早交差,大夥都清淨。」媯翟故意粗著嗓門說話。
這時來了一個將領打扮的守衛過來,媯翟眼尖,一下就瞧出他是轅濤塗麾下副將身邊的一個副手。守衛一看是媯翟,忙出來說話:「今日確是正夫人壽誕,想來送些點心也是應盡的孝心,何苦為難她們。」
守衛見上司發話了,道:「二位進去是可以,但不可耽擱,早些出來。」
星辰感激不盡,連聲應諾,拉著媯翟的手急急往裡走。媯翟的手被星辰攥出了汗跡,二人急急跑進正殿,不見外間有奴才伺候,廊簷下坐著幾個老眼昏花、耳聾痴呆的老嬤嬤。媯翟悲愴無言,這是什麼行館,簡直就是冷宮。這裡的一磚一瓦,都冒著寒涼刺骨的冷氣。
媯翟彷彿回到父親去世的那一年、她在椒蘭殿苦苦徘徊的那一刻。今日之陌生空曠,依然不輸當年。
「靜若嬤嬤!」媯翟忍不住大聲呼喚老嬤嬤。
「小主子別大聲!」星辰緊張,趕緊低聲警告,「咱們今日進來犯了禁忌,不能再讓外人聽見,否則會害了桓公夫人!」
媯翟點頭應允,拼命忍住眼淚。天上的月亮躲進雲層,春雨綿綿下了起來。媯翟仰起頭,恍惚地看著雨簾,任由星辰扯著她往前跑。
一路小跑,兩個姑娘終於進了寢宮。一路沒有人阻攔,因為根本沒有人當值,比起之前陳曹夫人位高權重時的繁榮,簡直天壤之別。正殿的臺階破敗不堪,溼滑的苔蘚差點讓媯翟摔了一跤。一盞昏黃的燈在黑夜裡飄搖,陳舊的軟榻上靠著病態瘦削的陳曹夫人,一股腐朽黴變的氣息跟著雨點氤氳開來。沒有一個年輕麻利的奴才,只有白髮蒼蒼的老嬤嬤靜若,正顫顫巍巍地喂著陳曹夫人吃著淅淅瀝瀝的粥。
媯翟輕聲走上去,靜若嬤嬤似乎像沒瞧見她一樣,連頭也沒抬。媯翟看向陶碗裡的吃食,那哪是什麼粥,簡直比米湯還稀。媯翟忍不住啜泣起來,向祖母身邊走過去。陳曹夫人看到有人來,掙扎著起身,揮舞著雙手,驚恐叫喊道:「是誰,是誰!杵臼,你來殺我了麼?畜生!蔡姬,是不是你這個賤婦?」
靜若嬤嬤見陳曹夫人這麼大動靜,這才抬起頭,看著廚娘打扮的媯翟,她驚得陶碗摔碎在地,老淚縱橫向陳曹夫人稟報:「夫人,是您日思夜想的翟兒啊!」
陳曹夫人聽罷,臉龐抽搐了幾下,她顫巍巍伸著手摸索,辛酸的眼淚滾落下來,喊道:「翟兒,我的小翟兒,真的是你嗎?」
媯翟再也忍不住,撲倒在陳曹夫人懷裡痛哭,哭了好一陣子才哽噎回話:「祖母,翟兒想您想得好苦!」
祖孫二人抱頭痛哭。星辰暗自揩淚,勸道:「夫人,小主子,久別重逢是喜事,不要再哭了,倒不如多敘話。星辰在外邊替你們守門。」
星辰退出去,陳曹夫人睜著空茫的眼睛疑惑不已:「星辰是誰?」
媯翟忙道:「就是小四,我給重新改名的。祖母,您的眼睛怎麼了?」
陳曹夫人悲嘆道:「困守在此,日哭夜哭,眼睛怎麼能不瞎?你靜若嬤嬤日漸衰老,現在耳朵也聾了。」
媯翟摸著靜若嬤嬤和祖母的手無限感慨:「原以為祖母困居在此,起碼能衣食無憂,可是看著剛才您吃的那些,簡直比我還要艱難啊,王叔怎能這樣狠心?」
陳曹夫人話中有話諷刺道:「狠心?不狠心他怎麼能坐上寶座?也怪我平日規勸他太多,讓他忌恨,所以才讓蔡姬那妖婦想著這些小伎倆來整治我。哼,我享受了大半輩子,也值了,不過一死,有什麼好怕的。」
「祖母……」媯翟實在不忍聽陳曹夫人這樣決絕的話語。
「好孩子,難為你還惦記我,總歸是沒有白疼你。」陳曹夫人摟著孫女,享受難得的天倫,她推了推靜若嬤嬤,示意她去拿些東西。靜若嬤嬤點起一盞宮燈,到裡間翻箱倒櫃,找出了幾隻玉環和金釵遞給媯翟。
「祖母,翟兒不能要,這是您的救命錢啊。」
「嗨,老骨頭一把,還有什麼命可以救?再說這些死物也換不來吃食,留在這裡也只能埋到土裡,倒不如給你做點嫁妝。要是蔡姬那賤人哪天把你嫁到窮鄉僻壤去,你總要有些體己錢傍身啊!我的小心肝!」陳曹夫人笑得爽朗,彷彿身處的依舊是椒蘭殿,嘟嘴嗔道,「你若不要,祖母可要惱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