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掙扎著把木桶的蓋子開啟,用先前的熱水把孩子洗乾淨包好抱在懷裡,望著這個小生命,她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屋外的狂風咆哮,和著狄英的哭聲一起,狄英撫摸著女兒的小臉,又哭又笑著,突然想起要給孩子取個名字,遂對著女兒說:「你爹不在身邊,娘給你取名叫‘翟兒’吧,你娘是狄族女子,‘翟’為山中鳳凰,為娘希望你能展翅飛翔,好嗎?」

嚴酷的冬日來了,狄英儲備的糧食隨著她的飯量增加越來越少了,產子後的生活比之前要更難,連可以取暖的柴火都日漸短少。沒有足夠奶水,孩子總是餓得半夜啼哭,四野裡沒有親近相鄰照拂,狄英連出門的氣力都沒有,事必躬親實在吃不消。但她從來沒有後悔過,她只是有些許懊悔自己當初不該莽撞下山,遠離部落,不然她的孩子不用受這樣的苦。

天太冷了,狄英只能日夜祈禱,期望漫長的寒冷快些過去,溫暖早日到來。到那時,她便可以騎著馬兒離開蘊廬,去到任何地方。而對被她愛過、恨過、念過、盼過的男人子林,從孩子出生的那刻起,她便要結束這種無助而漫長的等待,是的,該忘記的一定要永遠忘卻。

雪花紛紛揚揚,除夕將至,平亂後的陳國終於能舒一口氣,安穩度過冬天。子躍沒有陳佗的大志向,他不想去爭奪什麼土地城池,也不想改變什麼,他甚至害怕坐享其成的舒服與安穩。在子躍心裡,什麼都沒有安分守己來得重要,陳國再不能出任何亂子,所以只有弟弟杵臼才是他最信任的人。漸漸的,杵臼掌握不少實權。

子林雖然早就出了監牢,但也一直幽禁於府邸中不能踏出府外半步。子林很淡然,妻子魯姬卻心憂如焚,她可不想自己的未來,尤其是丈夫的未來就這樣消沉下去。儘管子林不把她放在心上,但她深深地愛著子林。大夫府的日子沉靜得如一潭死水,魯姬想,怎麼也得乾點什麼。於是這天,她把自己的陪嫁與體己積蓄全部拿出來,添置了幾件衣物想送給婆婆與妯娌,她希望依靠女人間的維繫來幫助丈夫重獲自由。

陳桓公未亡人陳曹夫人看著三兒媳送來的狐裘大衣,心裡厭惡無比。她如何不惦念自己的親兒子,但實在無法喜歡魯姬的跋扈囂張。魯姬嫁給子林多年,一直沒有子嗣,自己不爭氣便罷,還不許子林娶妾室,對於陪嫁媵嬙非打即罵,以致子林多年來無兒無女。狐裘縱然華貴,看得出魯姬是下了血本,但陳曹夫人不太喜歡穿著這樣招搖的狐裘大衣,魯姬倒適合穿著,於是命人將狐裘原封不動地送還給魯姬。

魯姬看著送出的禮物被退回,感覺說不出的淒涼。如今子躍在位,杵臼掌握重要權力,唯獨她家的子林被禁足,同是一娘所生,為何命運如此迥異?子林看到這些,不僅不體恤她,反倒大聲斥責她找事。多年的冷落與煎熬,讓魯姬心灰意冷,她發狂一般把狐裘大衣扔到地上。奴僕們見慣了她的壞脾氣,一個個跪在地上都不敢吱聲。

與婆婆此舉不謀而合的還有杵臼的妻子衛姬。衛姬端著禮物來退還給魯姬時,見滿屋奴僕如篩糠般跪了一地。她見魯姬淚痕斑駁鬢髮歪斜,瞥了一眼地上沾灰的狐裘,心裡明白了幾分。衛姬不多言,撿起狐裘抖落灰塵,為魯姬披上,輕言細語勸道:「嫂嫂,天寒地凍,這樣哭下去,傷了心肺可怎好?」

魯姬淚眼朦朧,看到衛姬,心裡有些感動,再一看自己送給衛姬的禮物正被婢女端著,也傷心不已,顧不得體面,衝著衛姬哭訴開來:「我想年關將至送些薄禮慰藉一家人的情分,竟想不到這般受人唾棄。平日子林如何對我,眾人皆知,暗地裡不過是飯後笑柄罷了。今日妹妹也來雪上加霜,倒教我如何熬得過下年?卑賤之人的東西,哪裡配人賞玩,我自作多情至此,還有什麼理由言笑?」

衛姬雖與魯姬交情一般,見嫂子哭得雙頰緋紅,眼似核桃,心不由得軟起來,也不計較魯姬話裡帶刺,替魯姬擦乾眼淚,好聲解釋:「嫂嫂若說是我們嫌棄,我真是無地自容。三哥軟禁在此,原本是我們該來看望,怎能收嫂嫂的陪嫁禮?夫君一直都在勸解大王,想來待年關過後,大王氣消,自然就能想起三哥的好處了。嫂嫂快別哭,大好時節,別叫三哥瞧見徒增傷感。今日把嫂嫂的禮物退還,也是為了避人耳目保全三哥。嫂嫂寬心,大王那裡,想必夫君會多勸諫的。我來得太久,恐蔡姬饒舌,就先回了。」

魯姬看著衛姬的背影,並沒有覺得多幾絲寬慰,而是更覺淒涼,簡單安穩的生活竟是奢侈。不過很快她又擦乾眼淚自我開解,現在的日子子林哪裡也不能去,她看得見他,也找得到他,比起終日疏離,何嘗又不是件好事呢。

除夜家宴,杵臼的妻妾都赴內宮了,陳曹夫人也帶著侍婢跟兒子們歡聚,唯不見子林。其樂融融的團圓,令子躍想起了子林當日的種種好處,動了提前解除子林禁令的念頭。陳曹夫人洞若觀火,嘆道:「今日家宴,若是子林也來,才叫團圓啊。」

杵臼作為子躍的心腹,對於子躍的想法再清楚不過,但他如何會讓子林回到朝堂中來為自己的稱王之路再添障礙,於是阻攔道:「母親所言甚是,只是王兄此時若讓三哥來赴宴,恐怕護著陳完的那些人又要喋喋不休了。」陳完的名字一入子躍的耳,家宴的氣氛跟著凝滯了。子躍放下原本在飲的酒,冷淡道:「如此良辰,提那晦氣之人作甚?」

一時間,眾人都不敢多言,默默飲酒吃菜,禁令解除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魯姬預備了不少佳餚,想與子林吃一頓團圓飯。她都不記得自嫁入陳國之後,有多久沒有這樣為家宴高興了。她忙著張羅,卻不知道子林早已穿上斗篷,帶著自己的貼身侍衛,打算趁著滿城燈火,出城去。

「魯姬,你為何攔住我?」子林喝令牢牢攥住韁繩的魯姬,叫她讓開。

「不,你若不告知我去哪裡,我死也不撒手!」魯姬的心情被子林無情踐踏,雖然她不知道丈夫去哪裡,但能讓丈夫不顧禁令冒險出城相見的人,一定不是尋常人。

「你如此喧譁,是要置我於死地麼?」子林被逼下馬,低聲斥責魯姬。

「夫君若知惜身,就不該以身犯險。如若大王顧念手足之情,會有今日嗎?夫君此行一旦讓大王知曉,那讓闔府上下如何安寧?」魯姬流著淚請求丈夫顧全族人,不要拂逆於國主。

子林嘆息一聲,上前握住魯姬的手,暖在懷中,解釋道:「魯姬,你我之交雖若君子,但難得你今日之苦心。唉,大王若有心,也不會夜深至此而不來召我。除夕夜這樣的好日子,他們不會捨得來找我的。你放心,我會盡快返回,府中一切全仰仗你操持,子林畢生感激。」

魯姬被子林這樣一握手,暖意瀰漫心頭,怒氣與責怪消失無蹤。那一句「畢生感激」何嘗不是一支強心針劑,讓魯姬全然忘了自己是要阻攔他,竟順從的站在雪地裡,目送望著丈夫消失在夜幕中。堂中精心預備的佳餚,漸漸冷卻。魯姬掛著幸福的熱淚吩咐闔府僕從,說子林感染風寒,不宜見客。她盼著子林早日歸來,那一絲溫情如同夕陽,照暖了一個失寵多年的可憐女人,就算是片刻,魯姬也覺得此生足矣。

子林帶著衣食用度,在風雪夜中策馬狂奔,將宛丘城內的燈火棄在身後,那驅除疫病的鼓聲漸漸就不敵風聲的怒號了。假若明倉卜筮成真,那麼此時孩子應該出生了。狄英這樣烈性的女子,應該對他失望透頂了吧!他不怕狄英的怨言,就怕她離開了蘊蘆。子林喝下一口老酒,把斗篷罩上,不做他想,馬不停蹄奔向了莬地。

狄英在新年第一天的夜裡,熬著最後一點米湯,聊以充飢。過完今日,她也要背上孩子,拿起弓箭去野外覓食了。屋外野獸嘶吼呼號,茅舍在無垠的曠野裡顯得微不足道。就在她與孩子漸漸入眠的時刻,急促的敲門聲將母女二人驚醒,風雪交加的晚上,誰會來這裡呢?

5.入府

開得門來,狄英見著了門前儼然雪人的子林,身後跟著瑟縮不已的小廝。再次重逢,恍然隔世,狄英百感交集,多日累積起來的心牆轟然倒下,原來,要說忘記最不容易。狄英藉著雪地的光芒,打量著子林,宛如刀劍的眼神像是要把對方的心洞穿。子林看著眼前的愛人熱切地叫了一聲:「狄英!」這一聲稱呼驚醒了狄英的神智,她忽然砰一聲把門關上,諷刺道:「公子何人,想來是走錯地方了!」這一聲響動,驚醒了孩子,翟兒哇哇大哭。

子林聽著孩子的哭聲,驚喜不已,孩子真的出生了?娶妻至今整整七年,為人父親的喜悅才姍姍來遲。子林拍著門扉央求道:「狄英,讓我進屋去見見孩子,狄英,狄英……」狄英不肯,抱著孩子來回走動,假裝聽不見。

「姑娘,懇求您讓主公進屋吧!您可知為見您一面,主公是冒著殺頭的風險啊!」小廝看著子林在風中嘶啞了嗓音,聽著嬰兒啼哭不止,於心不忍,也勸說起來。

狄英聞此言,往日消失的恨意全都衝上了心頭,怒吼道:「殺頭何所懼?難道普天之下,只他一人涉險麼?狄英風霜中產子,幾乎都要凍死,可是那個一走了之的人卻音訊全無,狄英不是教他來此,哪怕給個口信讓人知道他的死活才好。他一走就這麼多時日,既然來之不易,為何不快滾!」

小廝氣憤不已,要為主子鳴不平:「你這女人,好不識趣,你當我主公是什麼人,恁憑你這般辱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