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客氣道:「上官大人乃國之肱骨,辭官真是朝廷損失,還請好生休養。」
上官謙以複雜的神情看著她:「娘娘還是對我們上官一族有怨。」
趙樸真微微抬了抬眉毛:「大人想太多了。」她屏退了所有從人,今日自聽到應夫人所說的種種,她對這個親生父親的失望,也達到了頂點:「我並無怨恨,反而是慶幸,慶幸自己不曾留在上官一族,否則今日之上官筠,就是可能的我,一個被家族放棄的女子。」
上官謙溫和道:「娘娘,身在家族,受了家族庇護,本就該為了家族榮耀奉獻一切,上官筠,她一介奴僕之女,能到如今,已是大大超過了她的福分,如今我們這樣,對她才是好事。若是身在貴妃位的是你,那肯定不一樣。」
趙樸真不屑道:「真是惡臭的家族,怎有人以此為榮?大概身在其中逐臭日久,反以為是蘭花之香了吧?」
上官謙被她一反常態十分犀利的言語噎了下,忽然反而笑了起來:「之前臣還擔心娘娘柔弱謙厚,在深宮裡無家族庇護,怕是要吃虧,如今看來,娘娘和你母親一樣,性烈如火,如此老臣倒是放心了許多。」
趙樸真想到應夫人,又笑了起來:「是一樣,便是被父族放棄,被夫君背離,也一樣活得好好的、生錯了家族,嫁錯了郎君,都沒關係,最重要的是,永遠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與放棄了自己、犧牲了自己的人一刀兩斷,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上官大人,像您這樣藉著家族的名譽、丈夫、父親的權威,親手將自己的髮妻、女兒甚至養女都一個個放棄的偽君子,是怎麼還有臉站在這朝堂上,心安理得的以為自己可以為天下人議政的?大人辭官甚好,我實在是擔心大人教壞太子,來日太子也變成這麼一個除了自己,誰都可以犧牲的冷血之人。」
上官謙面上毫不動容,只是深深施禮:「娘娘唾罵得有理,老臣慚愧——只是如今老臣已知錯,還望娘娘能體會老臣的一片苦心,如今我們撥亂反正,也是為了娘娘好。」
他始終這麼不怒不怨,反而還要訴衷腸,大概以為自己還是會感激他們上官一族這個時候做出來的效忠舉止。趙樸真倒也是無法可施,深呼吸了一口氣道:「不過是為了太子為我所出,上官族權衡利弊,覺得還是押我這注更穩妥。當初選上官筠,放棄了我,如今反覆,不過是令人齒冷罷了,何曾是為了什麼血緣親情呢,不過都是利字當頭罷了,如今何必再做粉飾,大人且好自為之吧。」她覺得已無話可說,轉身斷然走了出去。
上官謙立在書房內許久,才苦笑一聲,邁步向外走去,結果才出去便發現李知珉站在門外,也不知何時過來的,嚇了一跳,連忙施禮:「皇上!臣失儀!」
李知珉神情十分失落消沉,沉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甚至帶了一絲肅厲森寒,那一刻上官謙背上忽然冒出了冷汗,懷疑適才自己和德妃的話,是不是已盡被皇上聽去了!
然而皇上很快又恢復了一貫的溫和口氣:「愛卿免禮,朕是來看太子,已下課了?」
這是沒聽到吧?上官謙餘悸未消:「是,太子殿下已上完課,去校場打馬球去了。」
李知珉問:「還是上官麟教的吧?太子倒是甚為親近他。」
上官謙戰戰兢兢道:「是老臣教子不嚴。」
李知珉覺得甚無趣味,無心再與他說什麼:「愛卿不必如此拘謹,你辭官的摺子朕已看了,愛卿很是顧全大局,公忠體國。你放心,朕會重用上官麟的,你只管安心頤養天年罷。」
上官謙額上的汗都沁了下來,歷來朝廷重臣辭官,歷來都是要三辭三挽,皇帝做足挽留姿態,臣子表明態度,才會在皇帝依依不捨的態度下,帶著無上君恩辭官回鄉,如今自己才上了一次辭章而已,皇上這意思,就要同意了?假如真是這樣,卻讓朝臣如何看待似乎一直聖眷甚隆的自己,如何看待上官族?難道是果然皇上猜忌上官一族,不願意他們父子二人同在重臣近臣之位了?又或者,和適才德妃說的一樣,是因為她怨恨自己,厭惡上官一族,怕自己教壞太子,乾脆在皇上耳邊進言?如果是這般,那自己這輩子,大概都不可能再回朝堂了,那以退為進,只待德妃封后後,再以血緣親情挽回的這一招,難道竟是敗筆?德妃竟然毫不顧念自她進宮後,上官族為她示好所做的種種?
然而他只能躬身下跪謝恩,看著李知珉行去,他才緩緩起身,整個人官服後背都已打溼,心中卻更是對未來充滿了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