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書庫裡,女官們和幾個小內侍分在不同的房間裡井然有序忙碌著,上官筠沒有讓人通報,帶著藍箏,漫步走了進去,看到女官們皆十分專心,頭都不抬,外邊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是偶爾會有內侍搬著一摞書快步走過。
她緩緩走進去,走到中堂,一個女子端正地坐在那裡,靜婉如玉,眉目低垂,正在持筆寫著什麼,她身後的女官看到她進來,提醒她:「貴妃娘娘來了。」
趙樸真抬起眼,和上官筠目光相觸,平靜而坦然。
上官筠微微有些意外,趙樸真一進宮便一直避著她,皇上又如此煞費心思地藏著她,在她想來,這個女人身份低微,藏頭露尾,必是心虛的,至少見到自己的時候,不該如此毫無愧疚。是誰給她底氣呢?是因為生了太子?還是皇帝給了她許諾?
她走近了,趙樸真也盈盈而起,頷首含笑道:「貴妃娘娘。」側身吩咐女官:「快為貴妃娘娘設座。」神態自然,四妃之一的德妃,與貴妃是平級,雖說貴妃明頭上是貴重一些,但依禮她的確是不需要行躬身禮,站起迎一下,吩咐人安排位次,已算周到。
然而她不過是一個卑微的連山南蠻女官而已,況且,連聲客氣些的「姐姐」都不喊,上官筠連壓在舌頭下的「妹妹」也叫不出來了,心下微微慍怒:「德妃不必多禮。」說完果然在上首坐下,環視了一番四周,見架上書整整齊齊,嘲道:「皇上果然知人善任,這書庫的事兒,交給德妃來做,正是最合適不過了,德妃如今舊地重遊,想必也十分惋惜這數千卷書毀壞大半吧,可惜,可惜了。」
趙樸真笑道:「還好,有宮裡諸位姐姐妹妹們幫忙,也補全了一些,有些實在散軼的珍本,我當初記得的,便默出來讓她們謄寫,有些沒見過,只記得書名的,卻實在不能了,只能記下來,讓人慢慢找去。」倒是實實在在再說修整書庫的事。
上官筠道:「這一聽就是水磨功夫,也只有德妃這樣帶過孩子的,才有耐心了。只可惜這書庫就算辛苦恢復了,也只是繼續藏在深宮中,就像德妃娘娘,原本過目不忘,有著驚人學識,如今卻也只是鎖在深宮裡,滿腹學識,無處可展,真是可惜。」
趙樸真含笑道:「這些書這麼藏在深宮,是可惜了。我也不過是能做一點是一點罷了,畢竟才入宮,聽說貴妃娘娘從前首倡女子科舉,為天下女子謀了一個出身,之後又編出了《女四書》,為天下女子垂範,我也十分欽佩,只不知娘娘入宮以來,如今又打算做些什麼天下聞名的事?」
上官筠微微語塞,女舉和編書,都是她平生得意之舉,然而入宮後,她每日忙於什麼?主持宮務,繁重瑣碎的宮務,加上裡裡外外的煩心事,竟忙得連看書都沒了時間,細想起來入宮後,她竟是一無建樹。她含笑道:「事總得一樣一樣的做,這麼看來,德妃莫非是為這些書想好了將來的用途?莫不是要重操舊業,將這些書都放入春明樓,再開書樓?」
趙樸真道:「放在書樓中,一日最多也不過供一人觀書,一年最多也不過三百餘人觀書,遠遠不夠。」
上官筠這下倒是真的起了興味:「三百餘人看到書,尚且不夠,德妃打算如何做?」
趙樸真道:「我已稟明皇上,許我在京中開嫏嬛書局,將這些珍本、名畫、古曲,一一刊印,發行天下,讓天下讀書人,都可看到這些聖後當年精心蒐集的珍本。」
上官筠微抬眉毛笑道:「德妃這是果然染了白家的商賈習性了?好一個嫏嬛書局,想來能為白家賺上不少銀子呢,就只怕到時候卻要連累皇上呢,這可是大大咧咧用宮裡的東西,為外家謀私利了,我勸德妃還是三思,你如今身份不同,可要為太子和公主想想,到時候成了笑話,那可就不好了。」
趙樸真搖頭:「書局收入,盡皆用來建女學,女學名為嫏嬛女學,上陽宮這次兵難毀損頗多,皇上已應了,許我將上陽宮重修為嫏嬛女學,招收天下有學識的女子入讀。」
上官筠這下是真的驚詫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趙樸真:「德妃果然志向不小啊。」洛陽宮太大,這次需要修整的地方太多,她入宮以後也只是揀著重要的地方修了讓人住下,上陽宮作為行宮,卻未有時間和銀錢去修葺,沒想到卻被這位德妃搶先下了手。
她笑道:「那邊燒得厲害,修起來怕要花不少銀子,光靠那還未建起來沒有收入的書局,不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