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望兩日後,便有街上店鋪裡頗為殷實的人家動了心,生意人家,請不起先生,女兒在家無人管束,若是真能學點東西,一百錢,倒也沒多少,少不得便有人家讓家裡婦人帶了女兒上門拜訪。
這回有一雙鬟清麗稚齡少女奉茶而來,禮儀嫻熟,未語先笑,先問了女客和女孩的姓氏和年齡,家裡的基本情況,才進去請了女先生出來。
女先生素衣淡妝,長眉秀頰,清如浣雪,風致嫣然,自號嫏嬛女史,談吐且不提,單單是那舉手投足之間的禮儀,已是和市井人家大不相同,叫人肅然起敬。
女先生並不和客人多說話,言簡意賅,儀態端整,雖有國色之貌,卻正言肅色,毫無輕佻之舉,教人絲毫生不起輕視之心。她只是簡單詢問幾句女學生的情況,問是希望多學哪方面,便點了點頭,告辭入內。只留下小丫鬟與客人說話,透露出自家女先生本是李姓舉人,孃家姓趙,京城人,遠嫁到廣州沒幾年,通詞翰,擅畫像,學識自然是極好的,家中長輩都已去世,丈夫又進京趕考,因在家無聊,想招幾個女學生,以解寂寥。
眾所周知,這進京趕考,一去數年是很正常的事,畢竟路途遙遠,大部分讀書人都承擔不起來回的路費,進京趕考後一科就能中的人極少,大部分舉子都只能滯留在京中,等待三年後的下一科,若是還是不中……只能三年又三年。
來客們自然都是瞭然,問起既然你家娘子是京城人,婆家又無長輩要伺候,為何不一同進京趕考,小丫鬟壓低嗓子輕聲道出緣由,原來趙娘子已身懷有孕,怕一路行去辛苦,若因疲憊,有個閃失,倒誤了子孫大事,只能忍痛先夫妻分離,先在家裡安穩養胎,來客都是女客,自然都面露同情之色,
也有些客人問起你家娘子為何不去那世族人家裡當女先生的,反而要在這市井之中招女學生。小丫鬟微微抬高聲音:「我們家少爺才高八斗,遲早要得中的,到時候我們娘子可就是官夫人了,豈能去給旁人家裡做女先生?」小丫鬟伶牙俐齒,甚至透露,她家娘子已有孕在身,自是在家裡安穩養胎的。況且不過是收幾個女學生平日裡打發時間解解寂寥,並不是要做什麼長久生計,且為了不費神,每日只教半日,學生也不會收太多的。至於前三十日為什麼不收錢?其實是夫人也要挑一挑,若是實在不堪教,資質太差,不投緣的,那就會勸退,便是學生家裡要交錢,學堂裡也不收了。
來訪的客人再看這屋裡陳設,茶具炕屏等物,無一不是上上之物,體現著主人極佳的品味,而女先生和丫鬟,確然都是京城口音,和羊城這邊的口音那是差別很大。
總之,帶著女兒來的掌櫃夫人,很快就感覺到自己是撿到便宜了,這位夫人,一看就像是世族出身,風姿儀態,無一不是上佳,若是自己女兒能學到其中一二,那也不愁嫁了!
只要有了第一個女學生,很快就有了第二個,訊息在交好的商鋪掌櫃夫人們悄悄流傳著。上了課的女學生們也極高興,因為先生上課一點都不枯燥,總是順手拈來許多妙趣橫生的典故,說得她們興致勃勃,習字帖就更有趣了,和別人習字從三字經千字文習起不同,她居然是從每個人的名字,父母的名字開始教起,然後是日常生活中所用的字,衣食住行,再然後便是日常所見的東西,不過才上了幾次課,學生們竟然就已能簡單的寫起句子來了。
算學更是簡單明瞭,記性好悟性好的幾個女學生,已是飛快地掌握了速演算法,有些回去和父母一說,才發現居然學的是家裡請的帳房那邊的不傳之秘:袖裡吞金。
這袖裡吞金,卻是晉商那邊傳下來的秘法,平日裡不外傳的,靠了此法,晉地一代的帳房們才能得到僱主們重金相請,名聲在外。不過再不外傳的秘法,也不得不屈服於皇權,早就被人蒐集了上貢到了宮中,然後靜靜地躺在了琅嬛書庫中,卻又被一個默默整理書櫥的小宮女,學到了手。
她並不知道此演算法的珍貴,只覺得此法以手指為算盤,演算法簡單易學,對初學者來說十分淺顯,而一旦掌握了訣竅,再大的數字也能很快算出,且女子算賬,拿著算盤有些不好看相,藏在袖中計算,卻不為外人所矚目,十分便當。
她教得無私,彷彿只是個極尋常普通的演算法,但女學生們的家長卻大多是商鋪的主人,日日和算盤帳本打交道的,豈有不識貨之理?已是迅速地又將自己其他女兒也送了來,年紀雖小了些,卻也顧不得了,只求能學到這實打實的本事——至於前三十日說是不收束脩,家長們就變著法子給學堂送東西,今日說有點積壓的布匹,給先生裁點被面,明日說有些醬醋,要過期了,給先生燒飯菜,只求先生多看顧自己家的女孩兒一些,多教一些實在的東西。
東家送完西家送,外人見這些店鋪如此奉承書院先生,少不得暗暗打聽,家長們雖說都心照不宣沒有外傳,但是誰家沒有一個兩個結好的朋友?明慧女院這名頭,在羊城商賈之中不脛而走,漸漸名聲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