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珉倒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氣,傷心也算不上特別,放了弓仍然坐臥如常,絕不肯露出一絲孱弱神色來。倒是服侍他的身邊人,都紅了眼圈。
莊子上用得簡素,王爺中毒後用餐都是頗為清淡,每日不過是些筍啊豆芽啊白菜之類的,他如今動得少,進得也少,然而這一日卻有些不一樣,僕婦送餐來,李知珉一個人正在裡頭挑弄一隻箜篌,卻忽然聞到一陣濃香,他微微抬頭,一旁布餐的文桐已知其意,笑道:「今兒是用整支肥潤的雞在大鐵鍋內燉得稀爛濃香做的主菜。」
李知珉微微有些意外,怎麼上這個,全雞一般是宴會才上,平日裡貴族高門,雖然每日也殺不少雞,卻大多制湯削肉作為點綴,極少會整隻雞上的。
文桐卻已笑道:「聽說是趙娘子在書上看的餐方,很是好奇,今兒無聊便下廚做了給王爺嚐嚐,奴婢想著難得乾淨,嚐了下味道也不錯,便大膽地上了。」
李知珉挑了挑眉毛,是她……那就不奇怪了,跟在自己身邊這些年,大概也能猜出些自己口味了。不過,這丫頭不是一心要離開嗎?怎的忽然殷勤起來,難道另有所求?
文桐看他臉上並無怪罪之色,便連忙洗了手親手上來給他佈菜,服侍他用餐,食不語,李知珉這點上被竇皇后從小調教,但卻忍不住問了句:「是什麼醬油?」
文桐回答:「爺是吃出鮮味來了吧?聽說是趙娘子專門配的,陳年魚露醬。」
李知珉點頭不語,文桐卻看得出他挺滿意,比前些日子多進了一碗飯。他心中暗喜,想著果然還是趙娘子這招好,雖說是病人,也不能這麼日日清湯寡水一點兒油星不見的用著啊,這日子過得,比咱們下人還不如呢。
用餐過後,趙樸真來伺候他讀書,待念過一段《太上感應篇》後,李知珉卻忽然問她:「最近在看制餚的書?」
趙樸真道:「是,前些日子看到書坊有一本流傳出來的河東王家的秘製食譜,裡頭光雞的做法就有一百多種,我看了十分有興致,便想著做給王爺試試,不過有些只是名字好聽,吃起來可不怎麼樣,放的什麼花啊水啊,其實味道很一般。」
李知珉嘴角淡淡微笑:「世家名下有著許多土地鋪子,有著幾輩子都花不光的財富,因此挖空心思在吃喝玩樂上找花樣,每個世家裡都有這樣子弟,以此為風雅的。」
他忽然話鋒一轉:「知道我為什麼愛吃雞嗎?」
趙樸真一怔,她只是陪同李知珉出征的時候,有時候感覺到有雞的餐他會多進一些,但貴人不喜被人知道自己喜好什麼,因此她雖有所覺察,卻也從來不曾表露。李知珉卻顯然也不是要聽她答案的,而是自顧自說話:「我父皇是一個地位極為卑下的宮女引誘高宗後生下的,聖後奇妒,又性烈如火,自然我父親就極不受待見,當然,大部分人都覺得,聖後沒有殺掉他,這就已經是最大的仁慈。」李知珉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
「從小王府的生活就很是不好過,自我有記憶起,每一個月的祿米都被剋扣,父親也沒有差使,王府收入微薄,有一年過年,我被母親帶進宮參加宮宴,那時候也不大懂事不會遮掩,不知道宮裡的宴席並不是真給人吃的,看著宮人把擺在自己跟前涼了的雞撤下,就哭了,當時還是王妃的母后十分難堪,連連給聖後賠罪,聖後大怒,覺得母親是故意給自己難堪,諷刺自己苛待庶皇子,罰著母親連抄了許久的佛經,連父親也得了罪過,連那點祿米都扣了半年。後來納了個商戶出身的女兒,也就是現在的董妃為妾,也是為著太拮据,貪那點陪嫁,當然如今沒人敢這麼說了。」
趙樸真實在不知道說什麼,看著李知珉,對當年那個還幼小無辜的孩子充滿了同情,以她對今上和竇皇后的認識,只怕害得他們丟醜受罰的兒子,也會被遷怒的吧?他會受到什麼懲罰?還不懂事的年紀,為什麼會對這件事情知道得那麼清楚?是因此受過刻骨銘心的罰,還是懂事後還被人用這件事來一次次教訓?
「當時,如今太子的生母崔氏,也還是太子妃,當時名聲很好,平日裡對宗室子弟頗為照顧,也很是同情我父王。有次宴會,專門給我跟前擺了一隻雞,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雞,金黃色的雞皮,脆嫩的雞肉,雞肉裡有一種異香,連骨頭咬碎了,裡頭的髓汁都有鮮甜的異香,後來才知道那是崔家專門養的葵花雞,那雞從出生起就只以葵花籽和葵花為食,就連飲用的水,也是用葵花杆壓榨出來的汁水,那香味,其實就是葵花籽的香味,這樣餵養出來的雞,可以什麼佐料都不加,就已非常好吃。那雞個頭很小,我那天狼吞虎嚥將一隻雞全吃了,回家被母妃狠狠打了一頓,說我失了儀態風骨,貪圖口舌之慾,將來必成庸人。」
趙樸真頭皮發緊,崔氏,當時的太子妃就對身為庶皇子的今上同情,這難道就是這段孽緣的開始?知道這段姦情真相的李知珉,如今回想起這些,又是什麼感想?
「後來大了一些才知道世家這方面登峰造極,什麼只吃奶長大的小豬,用人乳餵養的小羊等等,那時候就不明白,為什麼世家的日子,過得比皇家的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