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珉回府後,果然叫了她們幾個女官來,說了放她們出府的事:「羅綺是高靈鈞來求娶的,我也已和母后說了,賞你一份嫁妝,風風光光的嫁出去,其他人,你們伺候我一場,我也不會虧待你們,要歸鄉的儘可歸鄉,本王可派王府護衛護送歸鄉,另外有賞賜,若是要嫁人的,只管來提親,從王府出嫁,你們將來在夫家也立得住,總之一切聽憑你們自己的主意。」
花菀、雲舟、丁香都是剛剛知道這事的,都十分吃驚地看向羅綺,羅綺一張玉白的臉羞得通紅,只是低聲道:「奴婢謝皇后娘娘和王爺天恩,永世不敢忘。」
李知珉也沒繼續廢話,揮退了她們。
幾個人下去以後,少不得都拉著羅綺恭喜打趣,花菀眼裡閃動著興奮問:「高大人是直接和王爺求娶的您?王爺真的一點兒都不在意?」
趙樸真聽她問得這般細,就知道她也動了心,必是起了和她那樂工師父成婚的心,羅綺笑道:「我也不知,只是那日王爺叫了我去,問我高大人求娶我,問我願不願,我也嚇了一跳……想著如今……在王府也就這樣,索性還是出去看看……」她聲音細如蚊吶,大家其實都知道這是早已有情了,不過是面上遮掩罷了,雲舟實心實意地恭喜她道:「高大人本來就是有品級的,雖說家裡清寒,但這次和王爺出征,身上實實在在有了軍功,有了品級,你嫁出去,將來就是正兒八經的將軍夫人了。」丁香也笑道:「離出嫁也還有些時間,我最近不大忙,也給你做一兩件針線,也是咱們這些年的情分。」
羅綺臉紅,一雙總是彷彿睜不開媚眼如絲的眼如今睫毛閃動,滿是喜悅,眾人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都是十分熱鬧的賀喜了一番。
當日花菀就告了假悄悄地出去,趙樸真知道她必是去找她那樂工師傅了。心裡想了下,待想要勸勸她,卻看到前邊藍箏過來道:「王爺到華章樓去了,讓你過去伺候,查點資料。」藍箏臉上有些怏怏,再沒像之前一樣看到她能親近王爺便七情上臉,顯然這些日子的各種訊息一個接著一個的砸過來,原來人生可以有別的選擇,她也十分掙扎而迷茫,從前趙樸真置身其外,只覺得她自作多情得可笑,如今輪到自己,暗戀讓人變得如此卑微、幼稚、可悲。
她快步走了過去,看到文桐站在外邊,看到她過來,擠了擠眼,她悄悄走進去,看到屋內燈光昏暗,李知珉坐在窗邊,一隻手輕輕拂著跟前的琴,趙樸真走進去輕輕施禮道:「王爺,您要查什麼文書?」
李知珉輕輕挑了一下琴絃,發出了暗啞的聲音:「這次我身邊的人都放出去,你也可以走了,是要回去,還是有別的什麼打算,一起告訴阮媽媽就行了。」
趙樸真霍然抬頭:「不是三件事嗎。」
李知珉居然笑了下:「沒什麼三件大事,隨口說的,就算當初有,現在也沒了。」
趙樸真整個人怔怔看著李知珉,他看不見,依然目光沉鬱,嘴角卻在笑:「走吧,去找你的生身父母去,不要再回來了。盤纏和放出宮的文書,還有賞賜,都找阮媽媽要去,她會準備好,你一個人回去路上不方便,王府可以派一小隊護衛沿路護送你回去,還可以給你個本王手書蓋印的憑單,你可一路照會官府,有什麼困難都可以讓他們協助。」
他一口氣說完,沒有等到趙樸真的感謝,想了下,補充了句:「放心,給你的賞賜,比其他幾個都厚,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他面色蒼白冷峻,卻竭力和從前一樣泰然自若,彷彿對一切都不在意,不在乎。
趙樸真盯著他沉鬱的側臉和纖長睫毛下黯淡的眼睛,失明後,他似乎很努力訓練過自己的眼睛,好讓自己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樣,但是失去了從前那強大冷峻的眼神,他整個人看上去瘦了太多,燭光並未給他的蒼白肌膚增添一點暖色,整個人都顯得晦暗抑鬱。
他看不見,所以他不知道,他硬撐著坐在那邊,袍子上佩著的玉帶錦囊上還是水仙圖案,這是從前的侍女們絕不會犯的錯。春天馬上就來了,他卻再也看不到這一季芬芳絢爛的花開。他為國為民,他的視覺,卻留在了那個凜冽的冬日。趙樸真眼睛酸澀,嘴裡發苦,主子失明,跟著的女官們也懈怠了,冠帶衣袍一貫是丁香和雲舟管的,丁香老實、雲舟勤勉,從前斷然不會犯這樣的錯,又或者是首飾上的藍箏……還是誰今日當值伺候的?她久不在府中,也分不清楚職責,只是一個羅綺出嫁,活了多少人的心——包括一心一意一直想要離開王府的自己。這才剛開始,將來換了伺候的人,又有多少人會怠慢他,他不知道要吃多少小人的虧。
這個驕傲的皇子,他還要退了婚,將身邊的慣用的女官都傳送出去,巨大的負疚感湧了上來。
她嗓子微微哽著,不知道說什麼,一句話幾乎要衝出喉嚨,卻仍然被理智控制住了,她在腦海裡嘲笑自己:「你在想什麼,就是失明的皇子,也不是你可以肖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