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皇后看到李知珉進去,橫眉冷對:「可想到進宮請安了?我還以為你翅膀硬了,安心在外邊自在了?聽說你還腆著臉去上官家的莊園度假?你到底還有點自尊不,別人請太子,你湊什麼熱鬧……」
趙樸真侍立在下頭,她是第一次看到竇皇后批評秦王,知道竇皇后不待見秦王,卻萬萬沒想到居然會這樣,在她印象中,竇皇后一直是端莊大方,儀態嚴整的,如今卻猶如市井婦人一般的刻薄尖酸,赤裸裸地辱罵自己已經十六歲的長子。
李知珉站在那裡身材頎長,衣冠儼然,已經不是個孩子,卻只說了一句「母后息怒」,之後便一言不發,直直站在那裡聽竇皇后訓斥:「你如今是連你弟弟都不如了,你弟弟尚還知道謹言慎行,刻苦讀書,你卻整日里庸庸碌碌,若是知道藏拙,安心在王府裡待著,便是不看書我也認了,卻還去往人家眼前戳,愣要去陪襯別人……你父皇對你是一點指望都沒了……」
趙樸真站在那裡越聽越難受,她自幼在宮裡長大,便是宮裡的姑姑和掌事的公公們訓示人,那也都是輕聲細語,按著規矩該怎麼罰就怎麼罰,保證罰得你下次再也不敢,卻絕沒有這樣一句一句地侮辱和損人,這還是親兒子……她低著頭盯著李知珉一動不動的靴子,心想,這些年他都是這樣子過來的嗎?難怪……這樣的母后,還不如太子呢,她心裡一跳,想起崔娘娘來,那一夜的情形又跳到她的心裡,皇后知道皇上和崔娘娘通姦嗎?看上去應該不知道,若是知道應該對撞破這個秘密的兒子更憐愛些吧?若是不知道,豈不是李知珉這些年,一直擔負著這沉重的秘密,卻沒有告訴生身母親?他現在裝著韜光養晦,是因為這個秘密嗎?
她心裡砰砰跳著,覺得竇皇后又可憐又可恨,可憐在丈夫和皇嫂通姦,親兒子明明很有才能,卻也瞞著她,可恨在這般折辱自己的親生子,卻不知道自己親兒子揹負著什麼樣子的秘密……她若是李知珉,也不願意進宮啊。
這時竇皇后終於訓斥累了:「罷了,說來說去你總是這樣,油鹽不進,虛心認錯,偏就不改!你進宮來做什麼?」
趙樸真幾乎要笑出來,李知珉卻仍是彷彿被訓斥了半天的人不是他一般,平靜無波地開口:「孩兒聽說母后有意為孩兒謀大姓世族女。」
竇皇后臉上一虛,又正色道:「什麼人又在你面前胡唚,我這也是為了你好。」
李知珉慢慢道:「母后其實大可不必如此操心,此事其實交給父皇做主便好,兒子也志不在此,實不必勉強,非要娶什麼大姓世族之女。」
竇皇后怒道:「你懂什麼!選秀之事,自然是皇后之責,你父親耳根子軟,到時候被東陽公主在裡頭弄鬼,給你弄個十分不得力的妻族,那就再不能翻身了!便是朱貴妃,如今也打點著其中搗鬼呢,這些天都在請見朱國舅夫人,誰不知道她打什麼主意呢!」
李知珉道:「世家大族,圈著地雄踞為一方豪強,魚肉鄉里,從聖後起就一力打壓,提拔寒門學子,如今五姓七望聽著好聽,實則近些年人才凋零,場面上看著大,不過是吃著祖宗的老本罷了,便是出幾個讀書人,也大多是墨守成規的陳腐之人,這樣人家養出來的女兒,可想而知,母后實不必拘泥於此,更不需為之操心,白費心思。」
竇皇后完全不聽:「你懂什麼,世家大族的排場,你是不知,旁的不說,就說太原王氏,那可是煊赫得很!若是真娶了王氏嫡女,聘禮自是不必說,錢財上那是完全不愁了!王皇后當初被聖後害死……可恨這次進京的嫡女實在……我之前也打聽過,適齡嫡女太少了!不行只有看過兩年你弟弟……」她忽然戛然而止,飛快地看了李知珉一眼,然後斷然道:「總之你別想這些,一切由我安排便是了!你這些時日在京裡乖乖的,切莫惹是生非,管好王府的下僕!」
李知珉徐徐吐出一口氣,看著聲色俱厲的竇皇后,終於放棄了勸說:「是。」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竇皇后莫名對這個總是不愛說話今日卻難得進宮來說了一通的長子有些怵,甚至有了一種不知所起的內疚,於是留了李知珉在宮裡吃飯後才放了他出宮回王府。
趙樸真莫名其妙地陪了他進宮,又回了王府,什麼都沒有做,天又晚了,只好就留在了王府裡住著。
花菀笑得直打跌:「你沒看到藍箏知道你陪了王爺進宮,那個樣子,坐立不安,先去找文桐公公打聽,王爺怎麼忽然就帶了你進宮,進宮做什麼,娘娘說了什麼,留飯了嗎?文桐公公笑眯眯的,偏偏一點兒沒透露,她就又去問別人,小廝們哪裡能跟進宮!就只知道今兒王爺本來是去太學的,後來和太子出來,就去了春明樓,再後來太子走了,王爺就忽然決定進宮了。」
趙樸真一想到無微不至面面俱到的藍箏發現有事情不在自己控制中的感覺,也忍不住笑:「你又知道得這麼清楚,太促狹了吧?」
花菀哈哈大笑:「她倒是遮掩來著,打著關心王爺的旗號,可惜人人都知道她是為什麼,還不就是因為她是娘娘身邊人,所以每次王爺進宮都帶她,這次偏偏沒帶她嗎,她那樣子就差直接去問王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