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步塘並不是哭窮,他說的是實話。
譬如山東水災,山東巡撫會請旨朝廷,在江南設立「山東水災籌銀衙門」;西北軍費緊張,宣大總督會請旨朝廷,在江南設立「西北軍費籌措衙門」。。。。。這些五花八門的衙門籌糧籌款,最後全都會攤派給江南鹽商們。
重農抑商是大明的國策,誰讓你們鹽商有錢呢?國家有難,你們就應該掏銀子!
你要是不掏銀子?好說,那就是不忠於朝廷,不忠於皇上。官員們會上奏摺,請求皇上讓兩淮鹽運衙門斷了你的鹽引。
沒了鹽引,你就沒法繼續賣官鹽。
馬步塘對賀六說:「賀大人,您是錦衣衛,是皇上的身邊人。唉,有些苦,我只能訴給你,只求你在皇上面前給我們江南鹽商美言幾句。就說這兩個月,我納的那六次捐,加起來有八萬兩之巨。這些年在捐賦上花的錢,總有七八十萬兩。我家世代經商,還有些積蓄,勉強能夠支撐。那些小一些的鹽商,實在是支撐不住,就只能鋌而走險,改行去販賣私鹽!」
馬步塘提及私鹽,賀六眼前一亮。這番談話終於進入正題。
賀六問馬步塘:「朝廷有明文,販賣私鹽者殺!兩淮鹽運衙門、浙直總督府、運河巡防營,各府州縣都有權懲治私鹽販子。為何私鹽還能在江南氾濫成災?」
馬步塘詭異的一笑:「賀大人可聽說過上任兩淮鹽運使吳良庸獲罪的事?」
賀六道:「實不相瞞,我領的皇差就是查抄吳良庸的宅子。我們在吳良庸的宅子裡,竟然查出了兩百八十多萬兩的髒銀!」
馬步塘道:「賀大人,吳良庸獲罪下獄了,有些話我才敢對你說。為何江南私鹽氾濫?為何那些私鹽販子都快把我們這些正經的鹽商逼得走投無路?因為官商勾結!就說這位吳大人,每年手裡都握著三百萬擔的鹽引。其中一百萬,他會賣給我們這些正經商人。得來的錢,自然是要分毫不差的上繳國庫。」
賀六連忙問:「那剩下的兩百萬擔呢?」
馬步塘答道:「那就只有鬼知道了!賀大人,我給你算一筆賬。一擔官鹽,我的鹽行裡賣四兩二錢銀子。從鹽農手裡買一擔鹽是一兩銀子。買一擔鹽引是三兩銀子。我買一擔鹽總的成本是四兩銀子。賣一擔鹽,只能賺區區兩錢銀子。私鹽呢?成本只有一兩銀子!私鹽、官鹽,一擔就能差出三兩銀子的利潤來。兩百萬擔便差了六百萬兩。這才是一年的數目。三年就是一千八百萬兩,五年十年呢?都說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呵,下面的事情,還用我多說麼?」
賀六道:「你的意思是,吳良庸每年都會將兩百萬擔的鹽引低價賣給那些私鹽販子?」
馬步塘悄聲道:「賀大人,我給你透個實底。鹽運衙門倒賣鹽引給私鹽販子早就是公開的秘密。鹽引在黑市上都是明碼標價,一擔鹽引二兩銀子!就這一項,他鹽運衙門每年就能得四百萬兩的私錢!當然,這筆錢也不是全歸那位吳良庸吳大人。上官要孝敬,下屬要封口。。。都要錢的。可他一任鹽運使三年,掙下幾百萬銀子還是簡單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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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六嘆道:「都說兩淮鹽運使是天下第一肥缺,聽了馬員外的話,看來此言非虛啊!」
馬步塘又抱怨道:「賀大人,總而言之一句話。真正靠著鹽掙大錢的,不是我們這些規規矩矩的官鹽鹽商。而是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私鹽販子、鹽運衙門的各級老爺!」
賀六問:「皇上前些日子不是派鄢懋卿鄢大人南下巡鹽麼?難道他就沒好好懲治懲治那些私鹽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