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定要按上級要求,準時進入‘進攻出發陣地’!大家聽明白沒有!」連長非常簡短的交代之後問大家。

「明白!」全連戰士齊口同聲有力的回答。

「好!大家趕緊準備,解散!」連長宣佈完命令。全連將士風一樣的散去,他們各自奔向自己的‘營房’,去完成出發前的準備。

稍有戰術知識的人都知道,要向敵人發起進攻,部隊先進入一個地域待機,這個地域的軍事術語叫‘進攻出發陣地’,在這個陣地上,主要完成一些部隊的部署準備;還有一個術語叫‘衝擊出發陣地’,在‘衝擊出發陣地’上,主要完成部隊的一些戰術準備,比如,像電影《打擊侵略者》中的丁大勇,要他們潛伏在敵人前面800米的草地中,等待我軍的炮火支援後,出其不意的向敵人進攻。

我們都知道那電影《打擊侵略者》描寫的是英雄「邱少雲」,那是我從小到現在都要學習的榜樣。在學校上學時,不管是哪個科的老師,也不管是哪個學校的老師,只要一講到紀律嚴明、一講到課堂紀律這個問題,他一定要拿「邱少雲」這個英雄來舉例。當然,我們現在已是真正的戰士,這個問題不用講,誰都明白自己該怎樣做。

在我們駐地下游幾公里的河邊上,就是我們的進攻出發陣地,走不了兩個小時就到了。

雖然距離不遠,但為了不延誤戰機,連長還是要求我們寧早勿遲。要說我們每個人的物資準備,那用不了5分鐘大家都能上路,可這是出國作戰呀!大家非常認真,又一次的精簡了裝備,把不要的東西全丟了。

中午開飯了,炊事班把所有能吃的東西全煮進了鍋裡,尤其是買來的豬肉和副食,什麼脫水菜、木耳、黃花,那回鍋肉每人可以打一小盆,還有沒有發完的豬肉罐頭,菜多的簡直吃不了。連長很認真地給大家說:「弟兄們!|qī|shu|ωang|使勁的吃吧,要吃飽啊,到了越南可就沒有這好東西吃了!」他這一語雙關,大家都明白,於是大家哈哈地應和著。只有少數人苦笑了一下,便埋頭吃飯。司務長不知什麼時候藏了一水壺白酒,這時也拿了出來給大家倒上,全連戰士高喊著:「為了勝利――乾杯!」場面頗有些悲壯。

我說實話,那個時候一點食慾也沒有,或許生理上還不太適應提前開飯,或許心理上有些緊張,或許這頓飯的「油水」太大,雖然這些東西是我們平時很想吃的,但我沒吃多少。我的心裡一直想著我那沒有寫完的「遺書」,今天再不寫完它就再也沒有時間寫了,我必須寫完,還必須要把它寄出去!我一定要讓家人知道我即將離開我的祖國,即將奔赴戰場,我不能讓他們對我無休止的牽掛。

「十多天都沒給他們寫信了,這會兒你真的要上前線了,到時候說不定他們收到的就是烈士陣亡通知書,那他們會傷心死的,尤其是那兩位為革命操勞了大半輩子的老人,他們能挺得住嗎?」想到這裡,我趕緊三兩口吃完飯,飛快的跑回了我的「窩棚」,從挎包裡拿出了那封沒寫完的家信迅速展開。

「親愛的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弟弟:

你們好!我即將走向戰場,由於我沒有那麼多時間給你們一一寫信,我就用這一封信來寫我的情況吧。這也許是我給你們的最後一封信,也許我再也不會回到你們身旁,但我將帶著你們對我的希望和鼓勵投入戰鬥,你們放心吧,我不會給你們丟臉的,不過這些天來我們只是訓練,並沒有接到進攻的命令……」。

當我看著上面這段沒寫完的信時,我又覺得已無話可寫了。我寫什麼呢?難道把離別的悲傷留給他們嗎?難道你還不想走嗎?我一下楞住了,我不知從何下筆。我拿著圓珠筆,足足楞了有5分鐘……。終於下筆了:

「親愛的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弟弟:

你們好!我即將走向戰場,由於我沒有那麼多時間給你們一一寫信,我就用這一封信來寫我的情況吧。這也許是我給你們的最後一封信,也許我再也不會回到你們身旁,但我將帶著你們對我的希望和鼓勵投入戰鬥,你們放心吧,我不會給你們丟臉的,不過這些天來我們只是訓練,並沒有接到進攻的命令……」。

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弟弟們:我們剛接到命令,馬上要進入進攻出發陣地了。我走了,在這給你們再見了!我沒有多的話了,如果我還能見到你們,那你們就為我慶功吧!

再見!親人們!再見!再見!再見了!我永遠想念你們!

再見!

你們的小風

1979年2月16日

我一連寫了很多個「再見」,那兩字我也寫的特別大,一排字可佔據5、6行,因為我不想他們看到手中只有一頁紙的信,但我又無更多的話可寫,那種情感,真不知用什麼語言來表達我內心對他們的思念,就只能用「再見」來表達和填充了。

我寫好了這封最後的信,立即把它封好,並把我所有的郵票都貼到了信封的後面。其實,那時候軍人的信件已經是免郵資了,但掛號信和特殊郵件是需要付郵資的。這些郵票是我們在小芭蕉訓練時,家裡人給我寄來的,親人害怕我不給他們寫信,特意的為我買了後面帶膠水的郵票,還有「航空條」,現在很多人根本就不知「航空條」是個什麼玩意!那是你要求郵局用航空方式傳遞你的信件時註明的標記條。這些郵票因為沒用,所以一直帶在身上,大概足足有一、二塊錢之多,這在8分錢的郵票時代已經是很多了。現在沒用了,也為了這封信能確保寄到我的親人手中,所以我全貼了上去,以至於信封上都沒地方貼了,前面、後面全是郵票。

當我做完了這一切,部隊已經開始準備東西了。我趕緊把我的裝備整理好,將所有不需要的東西,包括挎包、絨衣褲和其他多餘的生活用品,打成小包。說是等我們突擊完成後,再由後勤給我們運上來。我又丟掉了所有多餘的食品,像罐頭和餅乾,只留下戰鬥整備和400克壓縮餅乾。要知道,二月的天氣還是很冷的,尤其是晚上,我們晚上站崗都要穿絨衣的。但我所穿的僅僅是一件襯衣和一條秋褲,外面罩著作戰服,背囊裡是子彈、雨衣、鐵腳碼、急救包和乾糧,外插一把工兵鍬,腰間是彈帶、手榴彈、水壺和防毒面具,再掛上了我們自做的「竹筒救生衣」,這就是我出征的全部整備。

我加入到隊伍中去,集合、出發,這時我才看到,我們居住的地域全是部隊丟棄的物品,以食品居多,山上的小路上和路邊的水溝中,到處可以看到我們丟棄的罐頭、餅乾和物品。原來部隊要離開什麼地方,講究的是要給人家打掃好衛生,物品恢復原樣,像離開小芭蕉村時那樣。可現在已經顧不上了,農場的老郭站在路邊,眼裡含著憐憫的目光目送著我們,我們也只能一遍一遍的向他說著對不起,沒有時間給他打掃農場場部了,丟棄的東西請他老大哥幫助收拾一下。

但我此時非常清醒的是,我還有一封沒有發出的信,我必須要把它發出去,在哪發呢?那個時候不像現在,辦什麼事情都非常方便,平時有通訊員專門為我們發信,交給團部統一收發,可現在部隊全部要參戰了,誰來給你辦這事呀!但我早想好了,只有我們農場的老郭能完成我的心願。

我跑到老郭身旁,語無倫次的說:「老郭大哥,請你幫忙,我不能寄信了,但……但我都貼好了郵票,我要寄掛號信,航空信,你一定要讓他們收到!我請你一定幫我!我不能再感謝你了,但我……我想用最保險的郵遞方式,你看郵票夠了吧,謝謝你啦!老郭大哥!」我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語無倫次,只是一個勁的說著感謝他的話。

此時的老郭可能是最清醒的人,他太明白我的心理了,他太知道我要說的話了。無非是你就要死去,不能再活著回到祖國,不能再活著回來見你的爹孃,你要把最後的遺言留給你的家人嘛!在這個時候,一個活著的人接受一個即將要戰死疆場士兵的請求,無疑是對其最大安慰,他能不接受嗎?能不按照你的要求做嗎?那你還有什麼值得擔心的!

老郭說話了:「小兄弟,你放心吧!我用我的性命擔保這封信我會把它親手交給郵局!你就放心去吧,多注意安全!」同時他對著大家大聲喊到:「兄弟們!我希望你們再回來看我!我想喝你們的慶功酒!」他喊著,眼裡充滿著激動和難過的淚花。

我一點也不擔心老郭能不能照我的要求去做,但當時就是這樣的心情,就想和一個能活著的人說話。我們上路了,沿著門前的那條公路向國內的方向走去,那是為了隱蔽,繞開越軍的視線,必須挑選遠離國境線的道路行軍。遠處的老郭揹著他那隻全自動步槍還站在那兒目送著我們,慢慢地,他消失在我們的目光中,我想,那些被丟棄的豬肉、水果罐頭和壓縮餅乾足以供他吃一年。

我們必須隱蔽到達我們的進攻出發陣地,我們身上插滿了樹枝和偽裝,儘量沿著路邊的植物走,活像當年的八路軍武工隊深入鬼子敵後。在有些地段,在那些越軍能夠看到的山間,我們還要分開通過,以防越軍瞭解我們的企圖。這條路,我們連隊裡40%的人都走過,是我們看地形走過的路。連長一邊走還一邊打趣地說,「等我們回來的時候,可能很多人都會到山那邊去了。」他指著烈士墓的方向說。大家都知道他的所指,只有後來補充上來的北方老兵沒去過那烈士墓,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