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能不低落嗎?我想那時的人大多有這樣的心態,反正是要死了,誰敢說自己能活著度過這戰爭,沒有一個敢打保票,那還不趁著這時候拼一把,喜歡什麼就幹什麼,就是戰死了也不作那冤死的鬼。可現在來個「戰場十大紀律」,把大家約束的死死的,沒有一點餘地,就是想殺只雞也沒那麼容易,就別說殺人了,更別想為所欲為!你看美國兵在伊拉克乾的那些事,對於我來說很容易理解,現在科學發達了,人手一部數碼相機、dv攝像機,想怎麼拍就怎麼拍,哪有不出事的。當然虐俘事件也太低階了,虐異性可以,虐同性有什麼意思。還有那士兵槍殺受傷的俘虜,也很好理解,在那樣緊張的時刻,手指一動槍就響了,誰還顧的上考慮國際影響。當然現在是文明社會,大家用和平時代的行為準則來要求戰時士兵行為,這也太嚴格了,萬一那受傷的伊拉克士兵手中有槍的話,那幾個美國兵不早就見閻王了!戰爭中敵對雙方計程車兵,其行為標準很難用法律來約束的,如果沒有攝影記者,鬼知道那些人是戰鬥打死的還是被槍殺的,那時還會有法醫來鑑定嗎?不會的,只能是政治家們的需要罷了。說白了,一切都是政治的需要。研究軍事的大政治家們早就說過:「戰爭是流血的政治」一點沒錯!他們在需要公眾譴責的時候就播放暴虐的鏡頭,需要同情時就向觀眾播放委屈的鏡頭,這對於政治家或一個國家來說太容易了。
命令讀完了,它沒有帶給我們即將嚴懲小越南的快感;十大紀律讀完了,它卻帶給我們無名的怨氣。
今天回顧這段歷史,我認為作為一個國家政府,作為一個政治家,還有一個檔案沒有在那時宣佈是一個失策,那就是補償條例,這個檔案是戰後才公佈的,我在以後的故事裡會給大家講到。是啊!按我們現在的思維,你要我去為你做一件事,並且給我規定了行為,那麼我做了以後,有什麼補償呢?比如我戰死了以後,你如何對待我的家人呢?起碼要讓我先知道吧!
兩個檔案讀完後,戰士們的心情變得很複雜。
「他媽的!打個仗還要規定這不準、那不準,這仗打起來還有什麼意思!」
「老子才不會管他那些紀律,反正都是死,還不如死個瀟灑!」
很多戰士私下裡嘀咕著這些語言,我也在想這些問題:「小風呀小風,你可別去撿什麼金戒子和手錶往口袋裡裝,萬一你戰死了,人家給你清點遺物,發現你私藏財物,你連烈士的稱呼都沒有,那才給你家人的臉上抹黑呢!」是啊!我絕對是不會去撿東西的,但我有個願望沒法實現了,那就是我非常想要一支手槍,就像父輩們的戰利品一樣,如不死,那留下來有多牛氣!可現在不行了,真是千古遺憾呀!
不管怎樣,畢竟是正式宣佈了作戰命令,全體官兵完全丟棄了原來的僥倖心理,全心準備應戰。同時,上級還要求所有的參戰部隊必須要每個人表決心,一時間決心書、請戰書滿天飛。
我們連隊專門在橡膠農場部的磚牆上設立了牆報欄,每個人的決心書都要見諸公眾。各種筆跡、各種字型、各種顏色的文字遍佈牆上,其中不乏紅色的字跡,赫然醒目,有用紅色墨水寫的,但也有那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時斷時續的字跡很容易讓人看出是用鮮血寫出的請戰書和決心書,數量並不多,但那幾份就足以讓人為之動容。看得出,連隊領導他們看後的心情是喜悅的、激動的,但在連長和指導員激動的表情下掩藏著憐憫的心情,他們鼓勵著寫血書的兄弟,同時也告戒全連戰士,不要再用這種形式來表達自己的決心。
牆上的決心書和請戰書我們每個人都很認真地看過,可以看得出沒有一個人不關心,它不像平時連隊的牆報有人關心有人不關心。大家一有時間就會站在那裡,一字一句的閱讀,一份一份的瀏覽。只有兩個人不看――就那兩個越南向導,因為他們看不懂,因為他們不理解,他們就像傻瓜一樣,整天只知道站在那抽菸。有時我看著那兩人的無動於衷,真恨不得上去給他們兩巴掌。咳,也不怪他們呀。
橡膠林裡不再像往常那樣寂寞,很有點像電影《英雄兒女》裡當王成犧牲後,英雄的妹妹用她的歌聲喚起了部隊的鬥志,到處都是殺聲震震,到處都是同仇敵愾的鏡頭。當然不會有拿著刺刀對著草人靶練刺殺,諸如「前面就是美帝國主義侵略者,殺!殺!殺!」的鏡頭,因為我們不練刺殺,只練渡河突擊。
我清楚地記得1979年2月12日這天,橡膠林上空被陰雲籠罩著,氣壓很低,潮溼悶熱的天氣讓人透不過氣來,彷彿要下雨但又不會下雨(這就是雲南邊界的氣候)。全連將士接到上級通知,為了進一步鼓舞士氣,團首長要為我們開誓師大會,為我們突擊營專門舉行「敢死宣誓」。「敢死宣誓」這個名稱是我自己取的,但當時的確有人開玩笑的說:「什麼誓師大會,其實就是敢死隊為黨國宣誓!」
我記得上高中的時候,那會兒大院裡經常放內部電影,不讓我們這些孩子們看,什麼蘇聯《解放》、《德涅伯河大演習》,日本的《啊,海軍》、《三本五十六》、《軍閥》等,可我們還是想方設法的去看,爬圍牆、上天花板,為的就是去看內部電影,但還是沒能全部看完,不過其中的《三本五十六》對我影響很深,那些小日本,打仗還挺玩命的,在他們國家快要滅亡的時候,居然組織「神風攻擊敢死隊」,硬是拿著飛機往美國的航空母艦上撞,雖然挽回不了敗局,但那些小日本不要命的那種勇敢是被軍人稱讚的。其中有一段描寫「神風攻擊隊」的飛行員與他們的長官告別的場景:飛行員們站成兩三排,他們的長官走到每個人面前敬一杯酒,並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年輕的飛行員說:「全靠你們了!拜託了!」然後向他們計程車兵敬禮、鞠躬,年輕的飛行員眼裡含著淚花,用顫抖的、發自肺腑的聲音嚎叫著:「謝謝長官!誓死為天皇效忠!」然後仍掉酒碗,瘋狂地跑向他們的戰機,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含著淚水向「敵艦」衝去。
我們的軍隊也會這樣嗎?其實,那個時候在野戰軍,除了師團以上的領導看過剛才我說的電影外,其餘的人可能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更不要說去領會那生離死別的情景了。
我們即將為祖國去戰鬥,擔負著突破紅河防線、佔領灘頭陣地、掩護大部隊過河的艱鉅任務。我們要嚴懲越南霸權主義,教訓這個不聽話的「小兄弟」。在雲南這個方向上,關鍵就要看我們這幾個突擊營了,全師的大部隊穿插任務能否完成,就看我們營能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搶佔越軍把守的灘頭高地,開啟穿插的通道。我們的任務在當時可說是非常重要的!那誓師、表決心一樣非常重要!
那天很早我們就開始了準備,全連的人把那個農場唯一的籃球場打掃的乾乾淨淨,從農場的場部裡抬了兩張小條桌放在球場端頭的山坡上,用我們自己的白床單鋪在條桌上,算是團領導講臺,小講臺的後面插上了一根旗杆。這一切都非常簡單,但我們卻是非常認真、嚴肅地對待。
場地收拾好了,接下來是準備裝備,按要求帶上所有的作戰裝備,就是出擊作戰的裝備,出擊的那天是什麼樣,你今天就必須是個什麼樣!
領導要求我們按出擊裝備著裝,不外乎是想看看我們出擊時到底是個什麼樣。我們的軍裝是一套新的棉布軍裝,在前面我說過,新發的作戰服,腳上穿的「鋼板鞋」,武器裝備和彈藥都不去說了,最關鍵的是我們還背上了土製「救生衣」,那前4個後4個的竹筒。如何快速穿上和脫下,我們已經練了很多遍了,所以穿上「竹筒救生衣」並不複雜。看看我們的穿戴吧:武器、子彈、手榴彈、彈帶、水壺、防毒面具、雨衣、工兵鏟、砍刀、罐頭和餅乾。破障班(每個排一個)的弟兄們還有爆破筒和5公斤炸藥包。一時間所有的火器都搬了出來,無坐力炮、60迫擊炮、重輕機槍、噴火器……,該到的全到了,大家把綁腿扎的好好的,裝備背的整整齊齊來到了這個小球場上。
與我們以往的集會不同,以前集會都是我們集合好了等領導們上講臺,今天當我們一進入操場,就看到領導們早就到齊了正等著我們呢。
在講臺上,映如我眼簾的是多了一臺錄音機,就是我非常熟悉的學越語喊話時用的那部老式錄音機,這也是我們團唯一的一部「高檔電器」,今天又拿出來了!大家很快整裝列隊,按每個人間隔一步遠隊形站好後,團政委講話了:
「今天,我們來到這裡,是要向祖國人民和我們的黨表示我們集體的決心,我們要向黨和祖國人民宣誓,讓他們放心!我們一定能完成黨和人民賦予我們的任務!為保衛我們祖國神聖的領土,為保衛我們的父老鄉親,狠狠的嚴懲越南霸權主義!現在就讓我們對著軍旗宣誓!」政委講到這裡時,我才抬頭看了一下旗杆。開始我並沒有注意到,只是看到有一面紅旗,沒有注意那是我們的軍旗。我後來才知道,軍旗設定的最低單位級別是團級。
「請大家舉起右手,面對我們的軍旗宣誓:」政委話音一落的霎那間,我激動得肌肉緊繃,血壓急劇升高,兩手發麻,兩耳翁翁作響,幾乎無法控制,只能跟著領誓人一字一句地念著:「為了祖國和人民,我願犧牲自己,勇往直前,英勇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