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橡膠林的回憶 風牌575 第1頁,共1頁

我腦子裡滿是三國演義裡的情景,劉玄德來到曹操城下,安營紮寨,曹操聞之,悄然退去……。

在胡思亂想中我睡著了,睡的很死。睡夢中聽見有人想要小便,不知咋辦。有人支著兒,「車後邊坐的兩人,把他拉住,站在門邊拉!」好辦法!不能停車,因為不允許。車越開越慢,也不知開了多久,慢慢的有了動靜,車開始出現了走走停停的現象,找不著路了嗎?

車又停下了,這時有人來到車邊,輕聲叫到「下車!」我們依次跳下汽車,在車邊站好。身旁的戰友問我,幾點了?我本能的抬起左手想看看手腕上的表,可我怎麼也看不見,汽車全關閉了車燈,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看不見!」我生平第一次感覺到黑暗是這麼的可怕,「伸手不見五指」是什麼樣的含義。如果那會有個天真的小孩兒問我「叔叔,什麼是伸手不見五指啊?」我會告訴他,「伸手不見五指就是形容天像今天晚上一樣的黑。」

「現在我們將要步行軍,越軍離我們很近,大家整理裝備,不準說話和咳嗽,靜默行軍,不要暴露目標。」口令傳下來了,氣氛一下緊張了起來。「二連跟我走!」我終於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這是我們老鄉,在團裡的偵察連。「幾點了?」又有人問?「2點!」偵察兵壓低了聲音回答。哦,1979年1月30日的凌晨,我們開始了漫漫的長夜路。整理好裝備,我們上了路。說到這裝備,有必要給大家介紹一下:一支槍7.5斤,水壺2斤,彈帶和彈夾5斤,背包和雨衣20斤,乾糧1斤,柴火1斤,防毒面具1斤,洗漱用具1斤,還有雜物等等共42斤。

要問我怎麼記得那麼清楚?那還是未登上南去的火車之前,團領導的一次檢查讓我們記憶由新。那天下午,通知我們整理好戰時裝備接受領導檢查,平時我們很難見上團領導一面,可那段時間領導們像入了魔一樣的頻繁來到我們一營檢查和關心,經過多次的清理,我們已嚴格按條令進行了「三分四定」。這是一個步兵關於攜帶物資裝備的規定,即明確了你戰時、平時、訓練時如何帶什麼東西,不該帶什麼東西的詳細規定。按戰時的要求我們攜帶裝備來到了操場,團長、政委、副團長、參謀長,該來的都來了,還帶來了一杆稱,他們要對我們各個士兵攜帶的武器進行測試:機槍兵帶的有多重,衝鋒槍兵帶的有多重,半自動步槍兵帶的有多重等等逐一進行比對,依依進行了詳細的測量,當團長得知最後結果是每個士兵攜帶的裝備大約有45斤時,團長發話了,「這怎麼行!背那麼重的東西怎麼能打仗?給我減下來!」有人說都是必要的東西時。團長又說了「不管怎樣也要減到42斤以下!到那邊熱的很,帶那麼多東西有什麼用!」直到那時,我們才知道我們肯定是到南方了。

因為我們還沒有真正的到邊界,所以並沒有發給每個士兵彈藥,只是每個班發給了30發子彈用於站崗,所有的機槍發給了100發子彈用於值勤。士兵們手榴彈和子彈都沒有配發,就這樣我們光攜帶的生活用品和裝備就有40多斤。當然這些東西足以讓我們走到哪住到哪、訓練到哪。可要我們背上這些東西走多遠我們不知,到什麼地方我們也不知,只是說不遠。在這漆黑的夜晚,幾百個人跟著幾個偵察兵上路了。全營只允許最前面的一個人打手電,還不允許長時間照明,後面的人只能緊緊跟上。

我們紮好綁腿,腳登「鋼板鞋」,還綁上了「腳碼」(就是雪山旅遊時戴在腳上的那東西,主要用於防滑,像馬釘上鐵掌一樣)。開始大家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但當我們走了10分鐘以後,才知道了我們正在走的是一條什麼樣的路,那既不是公路,也不是小路,那是一條連山豬都不願走的亞熱帶叢林。我們只能感覺到荊棘叢生,樹滕纏繞,懸崖陡壁加上螞蝗、蚊蟲的襲擾,但我們看不見它們,只能是「跟著感覺走」。那沒有路,那是無人的叢林,是我們的偵察兵為我們開出的一條通往邊界的山路。前面黑黑的,只能聽到人的喘息和裝備的碰撞聲,前面一遍又一遍地傳著口令,「往後傳,注意跟上!小心左邊懸崖!」後面的也一遍遍地往前傳著口令「往前傳,有人掉隊了!」是人都知道,要是誰掉隊了,恐怕沒人能找到你,別說是在晚上,就是在白天,那也是沒人走的地方,空手鑽這叢林你也會感到可怕,何況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晚上,何況是揹負40多斤的物資!

就是這樣為了不讓越軍瞭解我們在邊界集結兵力,我們必須隱蔽的接近,必須選擇在晚上走這沒人走的山林。這是我們事後才知道的原因。

黑夜是讓人害怕的,叢林又更加讓人感到恐懼,加上越軍威脅,讓人感到這個夜晚像是世界的末日,一個小時過去了,二個小時過去了,還要走多遠呢?走著走著,讓我想起了我們關於亞熱帶叢林知識的訓練:「亞熱帶叢林是多山多植物地區,山形陡峭,坡度多在60度以上,在此地行軍通常每小時只能走2公里。植物主要以灌木林為住,山林中常有毒蛇、螞蝗、蚊蟲和蜈蚣,人容易受到毒蛇和蚊蟲的攻擊。天氣炎熱,一年不分四季,只分旱季(11-3月)和雨季(4-10月),主要流行的疾病是瘧疾和痢疾,人得病後如不及時治療,生命會受到威脅。」

至於雨季如何?旱季又如何?我就不在這描述了。「我們現在進入的是那叢林嗎?我們會受到毒蛇的攻擊嗎?」抗美援越的電影畫面又映入了我的眼簾,美軍經常被越軍的竹籤和陷阱所傷害,越軍同樣會用這方法來對付我們的。突然我腳底一滑掉了下去,幸虧我手本能的一抓,抓住了一根藤條,「拉我一把!」前面的人回來摸住我的手,把我拉了上來,我不知我腳下是什麼樣的情形,是條深溝還是一個下坡,我至今也不知,只是覺的渾身冷汗直冒。

由於太黑,路太險,光憑著傳口令已不能達到正常行軍的目的,也不知誰傳了「一個拉著一個走」的口令,每個人都拉著前面一人的背包帶走,但太影響行軍速度,還經常被拉「斷」。走著走著,很多人出現了體力不支。黑暗給我們帶來了太多的困難。往往在這種時候,上帝總會給你想出一些辦法。在漆黑的叢林中,也有發光的物資,那就是磷光,是樹葉和樹枝掉在地上經長年累月的腐化產生的磷光,起初我們很害怕,但後來我們覺得這是我們辨別目標最好的方法。我們把他揀起來,插到前面戰士的背包上,就再也不用拉著前面的背包帶走了。真是好辦法呀!向前傳、向後傳。瞬間,我們的隊伍成了一條流動的「鬼火」,像是一條幽靈在山澗移動。

小時候非常害怕的「鬼火」居然成了我們那天晚上的救命稻草,使這條幽靈在山澗移動的流暢起來。由於我們要在天亮以前到達目的地,不能暴露我們進駐邊界的企圖,因而我們的速度加快了,但隨之帶來的是人的體力極度透支。

當人生平第一次進入絕望時,他最會選用的解脫方式是死亡。路沒有盡頭,經過2、3個小時的叢林行軍後,戰士們出現了體力極限的反應,有許多人跪在地下,不願再移動腳步,有人哭了,有人說「我不走了,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走了!」「閉嘴!你真不想活了!窩囊廢!日膿包!」當官的罵到。這都是一群20多歲的小夥子,他們從沒遇到過這麼艱苦的困難,即便是在平時的高強度訓練中,也很少有挑戰人體極限的時候。所以大部分的人已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他們想到了以違抗命令的形式來尋求解脫,甚至想到了死。要自殺是不可能的,因為你沒有選擇死亡的辦法,用槍你沒有子彈,那時子彈還沒有發給個人,跳崖你找不到方向,真可謂是上天無門,下地無道,那種生不如死的感覺折磨著你,只等著讓誰來給你一槍了。(現在和那時相比,人類的頭腦進步了,知道怎樣來訓練人的潛能,所以才有了相對應的訓練方法,包括心理醫生。)

我們的軍隊從來就不會讓你有這樣的選擇,戰士與戰士之間的情感已不是像平時那樣虛假,沒有誰願意看到在戰火未開時有人這樣的倒下,大家連拖帶拉,你幫我,我拉你,總要想方設法的把你拉出這叢林。「小風,堅持下去,仗還沒打呢,你絕不能未戰先亡啊!你連越南的影子都沒見著,你就這樣倒下嗎?」是啊!即便我在此時仍然不相信我們會向越南進攻,但我還是想看看邊境線的樣子,我仍然想看看我想象中的越南,我仍然想著我那「琛姑娘」。也許,我現在走著的叢林就是那「琛姑娘的森林」吧!我這樣鼓勵著自己。但真正的讓我能走出這片叢林是那本身求生慾望。

近4個小時過去了,我們登上了一座大山頂,終於看到了遠方有一點燈火,不知是誰說了句,「那就是越南的燈火」,我邊走邊看,這時天已不象先前那樣黑,或許是天快要亮了,我們已經可以看到夜幕中山林的形態和地勢的走向。啊!終於看到你了??越南,你就在我的前方,你肯定嗎?我不能肯定!但我們知道我們面對的是越南,我們正一步一步的向他靠近。

我們開始下山了,戰士們的精神也振作起來。腳步也加快了,山腳下的溝谷裡我們偵察兵的訊號燈也在向我們晃動,看來我們的目的地快到了。

向後傳的口令急促起來,一遍遍的傳著讓我們加快腳步,一遍遍的說著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