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樣還是派了弟弟小云來到連隊,一是帶來了我需要的手錶,二是帶來了全家人的問候。
你看那會兒多落後呀,部隊連手錶也不讓帶。好歹給連長說去前面需要手錶,這才得到允許。記得小云來到連隊,住在我們連部通訊員的房間裡,呆了兩個晚上,其中有一天晚上和他一塊走到了駐地邊的小土坡上,兩人拉開了家常。那是一種對家的懷念,那是一種對家人的思念,那是一種潛意識的求生慾望。黑暗中我流下了淚水,也許是最後一面了,你是突擊營裡2連中的一名戰士,在戰術中你不是主攻就是助攻,我們是39師的第一團第一營,要打起來你不往前衝誰往前?現代戰爭中的死亡率有多大?你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你就要離開你的家人了,現在坐在你身邊的是你唯一能見到的親人,你可以掉眼淚呀!
連長對我所有的一切舉動都非常支援和理解。全連就這麼一個幹部子弟,人家沒有調走就夠意思了,你還強求啥?第三天小云走了。又到了晚上,連長看出了我思念的心思,把我叫出了班宿舍,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邊跟。
他頭也不回的問,「想不想家?」
我說「不」。
「想就是想嘛!沒什麼,我也想!」連長說。
我無言以對,接著他說,「真開啟了你就跟著我,有我老劉在就有你在,你的文化水平高,說不定還能給我出點子」。
緊接著我豪邁地說到:「連長你放心,我決不是日膿包,我決不會後退的!」
那天晚上的話或許對我今天能活著有一定的影響,至今我都感覺到那天晚上連長的肺腑之言讓我渾身出血,讓我深刻理解到了真誠的含義。真誠,作為男人多麼不容易,可在連長說此話時我明顯感到他含著淚水。他也想他的親人,有老婆和兩個小孩的他已是35歲,叫劉明豐,在當時的連長中已是非常老的了,但很剛毅,眉骨高高的,鼻樑挺拔,嘴角時常緊閉著,顯出與常人不同的威嚴。這麼威嚴的我軍戰鬥部隊的軍官能對我說出這樣的話我真不知如何感激!
雖然我從小就在部隊裡出生併成長,自己很驕傲比別人更瞭解軍隊。可我錯了,我根本不瞭解野戰軍的生活,我根本不瞭解一個步兵的全部訓練與心理感受。你從小就會玩槍是吧?可真打起來你會玩嗎?咱們的老父親們都上過戰場,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能對你說什麼呢?他們當時面對死亡時都沒有退卻,能叫你退卻嗎?他們都面對了槍林彈雨,是躲過的嗎?不是!能教你躲過嗎?不能!他們只能是坦然面對。今天遇到你了,你能怎麼做呢?只能坦然面對。這就是父輩遺傳給你的戰爭心態。
說真的,面對即將參加的戰爭,我並沒有想到退卻。全連隊118名士兵裡的確有兩三人露出了畏懼的神態,他們恐懼、害怕,找出各種不能上前線的理由。雖然的確達到了目的,可失去的是在大家心中的地位,換來的是大家蔑視的目光,得到的是不敢抬頭走路的待遇。其餘的100多人,那種神氣勁兒就別提了。每天歡歌笑語,互相叫勁,偶爾在開玩笑中都會說:「害怕了吧!是騾子是馬上場溜溜就知道了。」「你有本事嗎?咱們上戰場去比比,別整天瞎嚷嚷。」20歲左右的青春年少的男人們,他們有的是自身的好鬥心理,他們不願輕易讓人看到他們怕死的心態。打仗嘛這就是小夥子的事兒,你能退卻嗎?
火車繼續往前開,每到一個軍供站都會受到崇高的禮遇和待遇,尤其是沿途的鐵路工人,他們彷彿知道這是一群賣命的步兵上來了,每個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那種愛憐、關心和讚賞的目光讓你由衷的感到驕傲,年齡稍大的尤其如此。
漸漸地窗外的景色由田野村莊變為了城市和樓房,昆明就要到了,藍天白雲下的南疆重鎮??昆明在我們的眼裡顯得格外美麗。火車開進了昆明站,在客運站外的一個貨運站停下。大家跳下了列車,就像二戰電影裡的德國士兵跳下列車的動作一樣,只是穿的沒他們漂亮。依次在鐵道上站好,等待著命令。
「大家原地休息,等待換乘小火車,乘車序列不變。要求:不準離開,廁所在你們的左面,請假批准後才能去。」
大家坐了兩天多的火車,現在總算可以坐在地上了,總算可以享受陽光了,多好啊!我們席地而坐,或躺在路基的碎石上,盡情地享受冬日裡的陽光。這就是你沒來過的昆明,真不愧是春城呀!天是那麼的藍,氣候是那樣的好!在我享受陽光浴的同時,我的眼睛也不停的在收尋著什麼。
「小風呀小風,你在找什麼呀?」我自己問自己。
啊,我知道我在找什麼,我在找大城市的影子,我在找與我家鄉一樣的氣息,我在找城市姑娘那婀娜多姿身影,我想看昆明市裡的同齡人都在幹什麼!昆明的年輕人和重慶的年輕人他們的愛好一樣嗎?他們時髦嗎?我想看的太多了。可我並沒有看到我想看到的東西,一個青年沒看到,一個姑娘也沒看到。我只有遺憾的把目光移到了我們即將乘坐的那輛列車??小火車。
小火車看上去要比我們先前乘坐的火車整體小一號,鐵路只有一米寬。因為下到13軍前在鐵道兵裡幹了10個月,所以對鐵路的寬度標準非常熟悉。這小火車的鐵路不是國際標準1432毫米寬,當時只聽連長說是法國人修的,並不知到它的歷史。咳,都怪「文革」呀,沒讓我們好好讀書。由於連隊沒有改變序列,原車廂裡的人還是上一個車廂,可車廂卻小了一號,怎麼辦呢?看來我們的後勤部門早考慮好了這個問題,他們把車廂改成了二層,就是不想打亂部隊的序列,本來就矮小的車廂現在變成了鴿子籠,可讓我們受苦了。不管是上面的還是下面的,都要爬著進去,頂多能坐在裡面,地板上都鋪滿了稻草。
「這就是鴿子籠嘛!我養過鴿子,冬天我拍鴿子凍著我就給它的籠子裡鋪上稻草。」「哦,我們就是祖國的鴿子,你的主人即將放飛你們,放飛你們到國外去,讓你們為祖國的和平飛翔在藍天上。」
小火車開動了,就像「夾皮溝」裡的小火車開動了一樣,大家很興奮,因為是在下午上的車,沒有像在四川境內那樣的保密了,大家議論著雲南的風俗,什麼「草帽當鍋蓋、雞蛋串起來賣呀」等等,高聲的談論所看到的事情。由於空間狹小和氣溫的原因,兩邊的車門和車窗都開啟了,戰士們可以盡情地欣賞車外的美景。一路上人煙稀少但景色真美,這也給我們帶來了許多新鮮感,那種戰爭的氣氛彷彿都被遺忘,大家爭著到車門口欣賞。可人多車門小,不能夠讓你長時間的觀賞,為此還發生了互相埋怨情緒。
小火車的速度很慢,用兩節車頭拉這列車都顯得費力,再加上這是一個步兵營的輜重啊。兩輛蒸汽車頭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冒著黑黑的濃煙,車輪還不停的發出打滑的聲音。站在車門邊你能明顯的看到列車在爬坡,而且坡度很陡,就像去我們浮圖關學校的公路一樣陡,火車的速度還不及人走的快。路基明顯不如大火車平穩,再加上山高路險,山洞內壁上沒有保護層,突露的岩石彷彿能碰到你的車廂和你露出車外的頭顱。氣溫越來越高,車外的老鄉都穿的很少,我們也開始脫去了絨衣。
望著窗外的景色,我感到一切是那樣的新鮮,南疆邊陲就是這樣的嗎?
一片片的芭蕉林和仙人掌呈現在面前,彷彿到了異國他鄉。心裡想到這麼安寧的雲南會發生戰事嗎?也同時想到了我們許多的同學,尤其是我們這幫為了解決工作問題而當兵的戰友們,他們現在在哪呢?我們渝辦大院裡的戰友不少,光是我們團裡就有韋國良、黃德富,我們師116團還有鍾力、袁兵,38師還有王力、張秀渝、林華他們,他們肯定都來了。事前我們都能通訊,我們都互相鼓勵著,「絕不讓那幫說我們是黑兵的人看我們笑話,我們都是部隊子女,有道是「上陣全靠父子兵嘛!」。不光是我們13軍的來了,聽說50軍也要上來,張林偉、王渝軍他們在哪呢?想想我們這群1977年在貴州山上新兵集訓的兄弟們,在1978年的夏天,被分到了這兩個野戰軍,結果還沒到3個月我們就要上前線了,你說這有多巧啊!哦,還有以劉晶軍為首的三院那幫同學,他們也和我們是同樣的命運,誰也別想躲過。當然有些人還是調走了,那是在我們分配到野戰軍前調走的,他們是不想到野戰軍吃苦,沒想到他們就那麼走運,起碼不會在一線吧!那生存的機率就大多了,楊小風你羨慕嗎?說真的,我真羨慕!我想在城市裡整天看到流動的車流,整天看到那並不繁華的街道,整天看到那些美麗的姑娘,整天看到我心愛的人兒和我心愛的吉他。
「家」,這個普普通通的字此時對我是那麼的重要。車慢慢地開著,一路上沒有了軍供站,全靠饅頭和在昆明準備的乾糧,列車也會停下來,路邊的後勤給我們補充些水和乾糧。生平第一次感覺這火車像自家的汽車,想叫它停它就停下,沒有了固有的火車執行規律。
經過了一夜的行車,我們又看到了黎明的曙光。南疆的早晨很美,微微的晨露中透出了田野那國畫般的詩意,讓人看著、想著,一句話也不想多說。
火車在一個村莊邊隨意的停下。今天是1979年元旦節,大家都還在發愣,是不是要我們過節呀?這時車下有人喊到:「全體下車,整理物品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