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不放在心上,只希望你能原諒爹。」葉晉梁道。
走上前去摸了摸蘭氏的墓碑,心裡頭疼:「其實娉婷,這麼多年來,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你。」
葉娉婷同站在蘭氏墓碑邊,望著葉晉梁:「爹……」
他想說什麼……
葉娉婷忽然心裡頭害怕起來,莫不是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惹到了爹心裡頭的傷心事?
只見葉晉梁獨自對天仰望,彷彿像是想從那一望無垠的天際看到些什麼:「娉婷,你也怨爹薄情,對嗎……」
其實不僅她怨,有時候就連他自己,也痛恨自己,為何這般……
「其實爹不愛曹氏。」所以方才娉婷說那句「哪怕曹氏再囂張,娉婷也能忍著看爹爹與曹氏相愛了」之時,他聽到,驀然就牽帶起了他心間最疼痛的地方。
「爹……」葉娉婷沒想到葉晉梁竟然會在孃親的墳前與她說這個,一時怔然不知如何回答。
葉晉梁決定說出來,就不管葉娉婷是否能明白了,只是依著自己的心意道:「爹從來沒和任何人說過,爹此生最愛的只有你娘一個。」
所以哪怕蘭氏已經死了十年,哪怕蘭氏死前說她想回歸家鄉,想回歸碧青黛黛的青山,要他將她焚化,灰灑人間,在這世上不留一物,他也固執的將她生前的衣裳埋起來,在這攬竹居後頭建了一個衣冠冢……
十年來,他沒有一日是忘了蘭氏的,只是就如葉娉婷所說,或許有些愛,只能放在心中銘記。
逝者已逝,可生者猶在,他不可能一輩子揹負著這些沉重活著,他不僅是一個女人的夫君,還是三個女子的爹,整個景臺國的宰相,君為臣綱,他註定這一生都要為百姓與明德帝鞠躬盡瘁……
葉娉婷聽著葉晉梁用沉重而緩慢的聲音,慢慢將那些心中埋藏了半生的話說出來,霎時有些想哭。
知道爹爹若說起孃親來,又會難受好多天,頓時不想再聽了,想要阻止:「爹,不要說了,是娉婷錯了,娉婷不怪爹,孃親也不會怪爹。」
葉晉梁卻是不打算停了:「今兒你說不怪爹,爹也要將那些事情說出來,你大了,有些事情爹爹也該讓你知道了……」
嘆了一口氣,彷彿是釀了半生的無奈:「你從前就怨爹爹,為何如此摯愛你娘,還要有萍秋的存在,爹爹一直不曾和你解釋……只因你還小,當年大人的事,說了你亦是不明白……」
可現在,他方才聽到了她說,她現在終於知道什麼叫愛,什麼叫幸福了,或許也明白了他當年對蘭氏的感情,看來她是真的已經長大,再不是那個只會承歡於他膝下的女兒了,更不是那個痴傻得只會爬樹的女兒……
將葉娉婷的手牽過,就像是尋常人家的父親對待女兒那樣,拉著她,兩個人齊齊在蘭氏的墳前坐下,開始憶起當年的往事。
「二十五年前,爹爹公務出巡,年少輕狂,伴晚回城的時候為了趕在城門關閉前入城,貿然的行了一條從來沒有走過的路,結果在皇城附近的村莊迷了路,記得那時也是在這樣好大一片竹林裡,偶遇了你娘……」
興許是想到了心中塵封的美好,葉晉梁的聲音也變得虛渺,葉娉婷靜靜的聽,只覺得眼前的景物也朦朧起來,彷彿隨著葉相的回憶到了另一個地方:「那時你娘才二八年華,就如柔姿一樣的年紀,揹著一個小揹簍,在竹林裡頭挖筍,天邊明明已經佈滿了紅霞,可她還在那兒勞作,爹爹一個人騎著馬,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要她指路,結果她卻笑笑著告訴爹,城門已關,此時趕去也回不去了……」
「爹從未見過那麼明亮的眼睛,好像世俗從未浸染過她。」
那些往事,是葉晉梁心中的一個夢。
「爹爹當時真是意氣風發,年少輕狂,聽說趕也趕不回去了,下了馬直接就想在竹林中過夜,可你娘卻……」葉晉梁笑了笑,「你的性格與你娘其實同出一轍,總是愛管人閒事兒,見不得別人受苦,當下把鐮刀放下,用手擦了擦臉,說什麼一個男子在竹林中危險,偏偏要我隨著她回家,固執的要收留我。」
「我懶理她,卻又看她放下了揹簍,說是若我不肯隨她走,她就陪我一起在竹林中度過這漫長,免得夜深之時我一人害怕。」
「當年到底是少年心性,你娘她年紀小,不諳世事,我竟也陪著她瘋……」葉晉梁笑了笑,回憶越甜,襯得他如今心內寡身一人,更孤苦得很,笑容也漸漸變得苦澀:「那個夜裡,兩人席地而坐,你娘性子雖固執卻溫婉,怕我餓,還用採來的竹筍燒熟了給我吃,整整伴了我。」
「一個農家的姑娘,就這樣與我結下不解之緣了。」
葉娉婷聽著,有些怔然,她一直知道娘出身不好,並不是什麼名門望族,卻也不知道娘竟然是農家的女兒。
一個平頭百姓家的女兒,究竟是如何嫁給了當時的鴻臚少卿?更何況爹爹家……是祖輩做官的大世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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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更了(一萬九),待會兒再加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