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笑容變得更加冰冷:「是,他是喜歡我,可他對我沒有絲毫的尊重。他的所作所為更多的是在利用我、利用郭家,不管咱們對他如何真心,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登上皇位!為此不惜掩飾自己真實的性情!」
郭導看著李未央,好久都沒有說出一句話來,他實在是不想相信靜王是這樣一個人。但最近這段時日,據他觀察……李未央說的沒錯,元英表現出來的只不過是他希望他們看到的,真正是冰山一角而已。難道為了皇位,元英已經變得如此陌生了嗎?
李未央看到郭導神情落寞,不由搖了搖頭。她和元英可沒有什麼交情,所以批判起來毫不留情,但郭導卻是和元英一起長大、情同兄弟一般,元英為了成大事,什麼都瞞著齊國公府,甚至將這些至親當做玩偶一般任由他搓圓揉扁,這實在是令人太過失望了,難怪郭導會流露出這樣的神色。
王子衿看郭導模樣,不由輕聲勸道:「五公子,不過是人各有志,你又何必這麼傷心?」
郭導抬起頭來看了王子衿一眼,他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來勸慰自己,李未央也注視著王子衿,這段時日以來她隱約覺著這少女似乎變了,從前她處處以利益為第一考慮,可是現在她竟然會照顧到別人的情緒,而這個人還是和她一向不太對盤的郭導。
李未央輕輕笑了笑,也許五哥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姻緣,思及此,她站起身來向著他們二人道:「靜王殿下的野心已經初步暴露出來,他是想讓咱們衝在前面去對付裴後,等到裴後倒下,不知我們會不會落個兔死狗烹的下場。」
郭導心頭一冷,看著李未央道:「嘉兒,事情真的會發生到那個地步?」
李未央道:「我不知道,我所瞭解的靜王元英也太少了,也許是我把他想得太壞了,五哥,我本就是一個多疑的人,不是嗎?你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吧。」
郭導真的情願李未央多疑,可是他知道對方懷疑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咬牙道:「若是元英真的只是拿齊國公府當作棋子,我絕不會原諒他!」
李未央嘆息一聲:「聽說惠妃娘娘偶感風寒,母親和我要進宮去看望,若是有空……五哥你也應該去靜王府上走一走,探探他的口風。」
郭導看著李未央,微覺訝異:「去探他的口風?」
李未央點了點頭:「是,探他的口風。」
郭導遲疑片刻,才答應下來:「好,我去。」
李未央微微一笑:「五哥,凡事不要把感情看得太重,否則受傷的只會是你。」
第二日一早,李未央便和郭夫人一起同進宮拜見郭惠妃。
郭貴妃宮中顯得十分冷清,聽說最近這段時日她驅散了宮人,只留了貼身的宮女服侍飲食起居,至於其他人她是很少見的,頗有些離群索居的味道。看見郭夫人,惠妃的神情還是很高興的。只是李未央卻一眼瞧見惠妃的臉色有些蒼白,不由道:「娘娘,您的身體如何了?」
郭惠妃面色卻是十分鎮靜:「我只是偶感風寒罷了,沒有什麼大礙。」
旁邊的女官卻是低下了頭,看都不敢看郭夫人一眼。
郭夫人看出了些許端倪,道:「娘娘,咱們是一家人,又有什麼不好說?」
惠妃剛要說什麼,卻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來,她連忙用帕子掩住,等到咳嗽暫歇,才微笑道:「我真的沒事,大嫂你不必擔心。」
郭夫人眼見得那帕子上點點猩紅,不由就是一驚,連忙道:「娘娘,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們?」
惠妃已經把那帕子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強作笑容道:「瞧大嫂說的,我又有什麼瞞著你們的?」
郭夫人剛要開口,李未央卻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轉頭微笑著對惠妃道:「娘娘,您召我們進宮,可是有什麼事要說?」
郭惠妃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官,揮了揮手,輕聲道:「你們出去吧,我有事想要對她們說。」
於是,大殿之中就只剩下惠妃和郭夫人、李未央三人。
郭惠妃突然從床上起身,不待郭夫人去攙扶,她竟跪倒在地,郭夫人和李未央都嚇了一跳,連忙要把她扶起來,郭惠妃卻一把抓住郭夫人的手臂道:「大嫂,我一事相求。」
郭夫人道:「娘娘,您這是又何必?快起來,我實在是受不起!」
郭惠妃鄭重地道:「不,大嫂,我必須要求您一件事。」
郭夫人道:「你說,不管什麼事,我都會盡力而為。」
郭惠妃嘆了一口氣道:「大嫂,自從我入宮以來,這顆心就已經死了,只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而已。母親曾經對我說過,生在齊國公府就一輩子是郭氏的子女,要對郭氏盡責,對國家盡忠。我自問這麼多年來並沒有做錯什麼,也算是對得起母親,對得起郭家了。」
郭夫人道:「是,是,你快站起來說話。」
惠妃卻搖了搖頭,執意不肯起來,她看著郭夫人道:「最近這些時日,我召見太醫,他卻說我大限將至……」
郭夫人的眼淚不禁流了下來。惠妃的身體一向還算是健朗,只是自從那一次出宮看望陳留公主回宮之後,惠妃身體就是一日不如一日。在宮室受到火焚又接連遭遇身邊信任之人的背叛,貴妃病情加重也是在所難免的。郭夫人好不容易將郭惠妃攙扶起來,卻聽見她低聲地道:「我求大嫂一件事,將來不管元英做錯了什麼,還請你們不要捨棄他。」
聽到這裡,李未央已經明白過來,她看著郭惠妃,輕輕地搖了搖頭,可憐天下父母心,惠妃是個十分聰明的人,或許她才是那個第一個看穿靜王心事的人。
只聽見惠妃道:「元英這孩子個性過於倔強,凡是他想要的東西沒有一個肯輕易放棄的,雖然他這段時日表現得急功近利,可我卻覺得十分古怪,或許他在暗中籌謀著什麼……大嫂,哪怕是看在我的面上,如果元英做錯了事,請你們……」
郭惠妃的意思很簡單,她希望齊公府不要捨棄靜王元英。
李未央淡淡地道:「惠妃娘娘,您多想了。靜王殿下是我的表哥,是父親母親心愛的侄子,是祖母心愛的外孫。無論如何這層血緣是不會斷的。」
惠妃看著李未央,她知道這個女孩兒十分聰明,已經聽懂了自己的意思。惠妃嘆了口氣道:「我真的很害怕,嘉兒你告訴我,如果元英犯了錯,你能原諒他嗎?」
李未央笑了笑:「不管靜王殿下做什麼,哪怕是看在姑姑的面上,我會原諒他的。」
李未央這樣說只是因為郭惠妃曾經救過自己,而不是她對靜王元英有什麼寬恕之心,投桃報李李未央還是懂得的。更何況眼看著惠妃身體已經不好了,若是現在告訴她自己絕不會原諒任何人試圖傷害齊國公府的所為,豈不是雪上加霜嗎?
郭夫人聽到她們二人的對話心頭卻是十分納悶,道:「元英不過是個孩子,雖然過於急切了些可也不至於做出什麼來。娘娘,您就不必過於擔心了,好好養病才是真的。」
郭惠妃輕輕一嘆:「大嫂,你並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要說……」
此時李未央已經阻止了她:「惠妃娘娘,你的身體不好,還是不必多言,您的意思嘉兒都明白了!」
郭惠妃目光之中有淚光閃過,隨即她輕輕笑道:「嘉兒,我真的很替大嫂高興,她耗費了那麼多年尋找女兒,現在終於將你找到,能和自己的家人永遠守在一起,這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不像我被關在這個金絲籠中,日復一日垂垂老去,現在也只是等死罷了。」
李未央輕輕上前握住了郭惠妃冰冷的手,她微笑道:「娘娘,不管您身在何處,和我們都是一家人。」
郭惠妃輕輕地將面頰貼到了李未央的手上。
李未央感覺到那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因為郭惠妃側過了臉沒有讓郭夫人瞧見,所以只有李未央感受到了對方心中的那種痛苦。
現在沒有人比惠妃心中更苦了吧?她明知道自己的兒子野心勃勃,一心想著利用齊國公府登上皇位,可她卻什麼也不能做。當年她曾經為了家族,毅然決然放棄愛人進宮。而如今,在家族和親生兒子之間,她又在竭力地掙扎求得一個平衡之道。
世間安得兩全法,只怕她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李未央輕輕一嘆,元英啊元英,你可看到你母親的心,她這是為了保護你,為你的將來尋求一份保證啊。
三日之後,冷蓮改囚天牢,李未央覺得自己有必要再去見一見她。或許她和冷蓮之間並沒有多少情意,但總歸都是來自大曆,有些話她始終想要問個明白。因為有元烈留下的金牌,再加上齊國公府千方百計的打點,進入天牢並不是什麼難事,只是總要避著些人。到了深夜時分,李未央才見到冷蓮。狹窄的牢獄之中,冷蓮是隻是動了動,鐵製的鐐銬發出一陣響動,那張絕美的面容之上有著從未有過的嘲諷。
「李未央,你是來送我上路的嗎?」她又恢復了往日的稱呼。
李未央命獄卒開了門,踏進了囚室之中,她聞言微微一笑道:「冷蓮,你總該知道這一回你是必死無疑的。」
冷蓮低聲笑了笑:「我既然已經被關進大牢,也就想到了死,只是我沒想到今天晚上你還會來看望我這個老朋友。」
相對於冷蓮的滿眼嘲諷,李未央卻是平靜的很:「我們相識多年,我知道你並不怕死,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沒有等到冷蓮開口,李未央又緊接著道:「你死了並沒有什麼關係,那拓拔旭呢?你預備要拿他如何?」
冷蓮一愣,隨即陷入了沉默。
李未央察言觀色,冷冷地道:「枉費你身為一個母親,難道不知道為人母之道?如今你身陷囹圄,若是皇帝真的殺了你,你固然一死了之,拓拔旭又該怎麼辦?如今他已經不是大曆皇子,不過是一個被人追殺的逃犯,他才多大,你要讓他過一輩子顛沛流離的生活嗎?我知道你將他留在農戶,可是人家又有什麼義務平白無故替你將孩子養大?冷蓮,你當真沒有想過自己的親生兒子?」
冷蓮依舊嘴硬地道:「我本就是一個貪慕富貴的女人,只會為自己著想,若我當時肯為他著想半分,又何至於將他丟在農舍不管不顧。李未央,你不要以為這樣就可以激起我的心性,不管你說什麼,都是沒用的!」
李未央冷冷瞧著她,笑了笑:「是麼?其實我一直在想,你背後的主子究竟是誰?」
聽到李未央這樣說,冷蓮不禁皺起眉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未央神色平緩:「從你來到越西開始我就一直翻來覆去在思考這個問題,拓拔玉不肯收留你,皇宮你也呆不下去,可是僅憑這一張美貌的面孔,到哪裡你都可以生存,為什麼要千里迢迢來到越西?僅僅是因為贏楚對你的威脅麼,不,這不可能。」
冷蓮聲音幽冷地道:「因為我想為自己謀一個好前程,因為我不願意就這麼孤獨終老,更因為我覺得自己天生貴命,絕不能毫無建樹地將一生虛度,否則豈不是辜負了這一張漂亮的臉?」她這樣說著,聲音裡已經是無盡的諷刺。
李未央輕笑起來,在這寂靜的夜裡,她的笑聲格外清晰,帶著一種震動心扉的力量。
冷蓮被她笑得心頭不安:「李未央,你究竟有什麼目的?現在這種局面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的,畢竟我是大曆的奸細。不管我說什麼,都不會有人輕易相信。你也不必擔心我會陷害你,因為我沒有證據不是嗎?你跑來這裡到底要說什麼!」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冷蓮身上,語氣非常平和,絲毫不曾受到對方的影響:「冷蓮,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究竟是為了誰才會來到越西的?」
冷蓮見李未央始終追問這個問題,不禁不耐煩地道:「李未央,我已經說過了,指使我的人就是贏楚,你到底在懷疑什麼?!我一個將死之人,又有什麼必要欺騙你!」
李未央搖了搖頭,注視著冷蓮道:「你接近太子,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旁人蓄意挑撥?」
冷蓮一愣:「不是你讓我接近太子的,怎麼會問這樣可笑的問題?」
李未央輕輕嘆了一口氣:「是啊,原先我也以為一切都是我的安排,從你進入越西到我利用你接近太子,這一切明明都是那麼順利,順利得讓我都不敢相信。原本以為多少還要費些功夫才能讓你靠近太子身邊,卻不料你竟然心甘情願地任我推波助瀾……該說你太愚蠢還是說我太順風順水。」
冷蓮譏諷地道:「你就當我天生愛慕虛榮,貪慕權貴,再加上太子又生得年少英俊,位高權重,我仰慕他,想要藉由他攀上高枝又有什麼不對?」
李未央淡淡道:「的確,這也是我原先的想法,可是現在我卻不這麼看了。」
冷蓮知道對面這個女子有多麼狡猾多疑,不禁皺起眉頭道:「此言何意?」
李未央聲音十分平和:「最重要的一點是,你明明有機會逃脫,一走了之也就是了,為什麼還會被靜王捉住?」
冷蓮震住,垂下了頭一言不發。
李未央隱約肯定了心頭的猜測,道:「原本我以為你是裴後的一顆棋子,可是細細想來裴後再陰險毒辣也不會去坑害自己的兒子,所以你真正的主人一定不會是裴後。若說與太子有仇,靜王也有很大的嫌疑,但我覺得這件事也不是他做的,否則他早已經可以藉機下手,何必等到如今?思來想去,我一直都猜不到這個人究竟是誰,可是今天晚上我突然明白了。」
冷蓮猛地抬起頭來,目光中隱約帶著一絲忐忑和不安。
李未央笑了:「你真正的主人是贏楚,你們早有勾結,至於你說被他脅迫之類的全都是假話,不過是為了取信於我。」
冷蓮震驚地看著對方,失聲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是贏楚逼著我進入越西,也是他逼得我無路可走,我又怎麼效忠他?」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是啊,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我也不敢相信,可這偏偏是事實。」
冷蓮好不容易穩住心神,嗤笑一聲:「我看你真是瘋了,贏楚可是裴後身邊的人,他為什麼要陷害太子,這豈不是說不通?」
李未央搖了搖頭道:「來到越西之後我碰到了許多匪夷所思的事,也遇到了很多不能理解的人。贏楚就是我最不能理解的物件,他明明效忠裴後,卻又似乎暗中一直在試探她,他明明應當輔佐太子,卻又總是拆他的臺,你說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冷蓮不說話了,她那一雙美目在寂靜的地牢之中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她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因為李未央就是通過她的言語在一步步肯定心中的猜測。
李未央笑了笑:「其實你不說我也什麼都明白。只是你和贏楚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勾結的,是你進入越西之後,還是遠在大曆的時候?」
冷蓮終於忍不住道:「李未央,你不覺得自己的想象力太豐富了嗎?太子或許憎惡贏楚,但贏楚卻沒那麼愚蠢,他可沒做過謀算太子、觸怒裴後的事!」
李未央輕輕一嘆:「不,他有理由,因為他看出裴後雖然冷酷無情,可對太子始終是十分在意的,所以他才要除掉太子,只因他不能容忍在裴後心中有別人比他更為重要。現在是太子,將來或許還有另外一個人……」她說到這裡輕輕一頓,注視著冷蓮的神情,卻見到對方那絕美的面容已經變得蒼白如紙。「我猜贏楚一定對你許諾,不管靜王使出何種手段,也不管陛下是不是要殺你,他都有法子偷樑換柱讓你逃出生天,對不對?」
冷蓮沒想到李未央連對方的保證都能猜到。她在說話的時候牙齒不禁打顫:「你,你究竟還知道些什麼?」
李未央目光在這寂靜的監獄之中環視了一圈,最後又落到了冷蓮的面上,她靜靜地道:「剛開始你進入越西,我以為你是衝著我來的。其實這也沒錯,只是後來贏楚似乎改變了計劃,他通過我的手將你送到太子身邊,一步一步謀取太子的信任,如今你已經是太子的愛妾,更蹊蹺的是他竟然不惜以自己為代價讓太子和裴後都相信你只和我李未央有關,而和他贏楚毫無干係,一切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而已。換句話說,他連我都利用了。」
冷蓮聲音不住的顫抖,甚至於她的身體也開始不安的抖動:「你有什麼證據!」
見對方執迷不悟,李未央輕輕嘆息著:「有的時候這些事情並不需要證據……其實就在我來之前尚有很多的疑團都沒有辦法解開,現在已經都明白了。冷蓮,贏楚是個聰明的人,而且是我迄今為止所遇到最為聰明的人,只可惜這個聰明人太過痴情,簡直是到了瘋狂的境地,他為了試探裴後不惜犧牲自己,為了除掉太子不惜利用天下所有的人,而你又是為了什麼才會幫助他呢?」
冷蓮知道一切已經無法隱瞞,她冷笑了一聲道:「因為贏楚答應過我一件事。」
李未央轉眸看她道:「什麼事?」
冷蓮一字一字地道:「他答應——替我復國。」
李未央聽到這兩個字,只覺得荒謬無比:「復國?」
冷蓮點了點頭,神情卻是無比的鄭重:「是,復國。他允諾過我,等到他執掌了大權會替我奪回皇位,扶持我做女皇。到時候我就會是一國之主,再也不用仰人鼻息,更加不必對別人卑躬屈膝!」
李未央心頭劇震,良久地注視著冷蓮沒有開口。難怪對方絲毫不考慮被太子拆穿的後果,原來誘惑這麼大。
冷蓮大笑起來:「李未央,你一定想不到我竟然還有這樣的野心,是不是?早在進入大曆的宮廷開始,我就懷揣著這一個夢想,總有一天我要復國。」
李未央靜靜地看著對方道:「你真的相信贏楚嗎?他不過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冷蓮淡淡一笑:「雖然我的故國已滅,可是如今越西、大周、大曆三國各懷異心,戰火連天、人心已散,只要籌措得當,我再以皇室公主的身份振臂一呼,從前那些文武故吏、英雄豪傑定能聞風而來,復國大業也是指日可待。」
李未央明白過來,挑起三個國家的紛爭,贏楚也是有份兒的,而冷蓮恰恰將此當作對方對她實踐諾言的一種證明。
冷蓮一字字地道:「這些年我含羞忍辱,無時無刻不在臥薪嚐膽,我忘不掉自己身上流淌著高貴的血,更忘不掉父母皇姐他們如何慘死。從大曆到越西再到太子府,我知道終有一日復國的樂章將開始鳴奏!李未央,我這麼做跟你毫無衝突,甚至在我做了女皇之後還可以反過來幫助你,所以你就當不知道吧!」
李未央靜靜地看著對方,卻突然笑了起來。
冷蓮不禁眉頭皺緊:「你在嘲笑我痴心妄想嗎?」
李未央淡淡地搖了搖頭:「不,人擁有夢想總是好的,我有我的立場,你也有你的立場,彼此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到的風景自然也不同,但是你相信贏楚,我卻並不信他。他不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隨時隨地都可能捨棄你,就像如今你故意落在靜王手中也不過是贏楚想要借靜王的手除掉太子而已,不是嗎?事成之後,贏楚會放過你嗎?」
冷蓮心頭一震,面上卻笑了笑,堅定地道:「不,不會的,贏楚不會背叛我,因為我這裡有他想要得到的東西。」
李未央挑起了眉頭,倒是有些訝異:「是什麼讓你如此自信?」
冷蓮眼神發亮:「當年我的父皇曾經留下一筆寶藏,只要贏楚扶持我回到故國讓我登基,我就會拿出這筆寶藏來與他平分。到那時他就可以藉助足夠的財力和物力,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那個人。」
李未央的眼睛輕輕眯了起來,她沒有想到贏楚和冷蓮之間竟然有這樣的協議,心念急轉直下,最終卻嘆了口氣道:「你既然有這樣高的志向,我也沒辦法扭轉你的想法,罷了,好壞隨你去,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只希望你能早一日達成心願。」說完,她已經轉身向外走去。
冷蓮突然冷冷地道:「李未央,你不相信我會成功嗎?我一定會成功的,我要證明給你看,我會成功!」
李未央的腳步頓住了,良久她才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冷蓮道:「那我就在這裡預先恭祝你心想事成。」說著,她輕輕一笑,翩然遠去。
冷蓮憤怒地攥緊了手心,她知道李未央並不相信自己,對方雖然帶著笑容卻眼含輕蔑。憑什麼李未央會有那麼多人追隨在她的身邊,而自己拼盡全力好不容易才靠上了大曆的皇帝,那個老頭竟然也不中用的死去。隨後她選中拓拔玉,對方的心中也只有李未央一個,不得已她才和贏楚結成同盟,希望借對方的力量助她攀上高峰。李未央所說她豈會不知,贏楚是一個兩面三刀反覆無常的小人,但冷蓮絕無選擇,她必須信任他,因為這是唯一的機會,她要豁出一切賭一把!
午後,李未央閒來無事坐在書房,懷中抱著敏之,正在教他認字。
敏之咬著嘴唇,有些不耐煩地翻過了一頁,飛快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小聲地道:「姐姐,這書看了有什麼用?」
李未央笑了笑道:「怎麼,敏之不喜歡這本書嗎?」
李敏之眨巴了一下眼睛道:「敏之不喜歡這樣的文章,敏之喜歡的是那些言之有物的東西。」
李未央挑起了眉頭:「哦?比如……」
敏之想了想,鄭重地道:「比如五哥房中的那些遊記,敏之就很喜歡。」
郭導天性自由不羈,最討厭道德文章,書房裡放著不少山川記事,李未央擰了擰眉頭,有些驚訝道:「你喜歡那些山水遊記?」
敏之點了點頭,卻聽見李未央嘆了口氣。敏之有些緊張道:「姐姐,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李未央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你沒有做錯什麼。」
敏之有些苦惱地學著李未央模樣皺起了小眉頭道:「我是不是讓姐姐很失望?四哥也這麼說我。」
郭敦?李未央笑了笑:「四哥怎麼說你?」
敏之猶豫了一下才道:「四哥說,我是將門虎子,也該有幾分英銳之氣,所以他要教我用刀劍。」
這倒真是英武的郭敦會說的話,李未央聲音柔緩:「那敏之是怎麼想的,將來是想要做丞相還是想要做將軍?」
敏之年紀雖小,卻十分懂事,奶聲奶氣地道:「敏之都不喜歡……可是這樣不行,大家都說我是姐姐的弟弟,不能讓你失望,所以讓我好好地看書習字,還要練武。」
李未央微笑,捏了捏他白嫩的臉才道:「敏之,雖然你年紀還小,但有些事姐姐希望你知道,人生是你自己的,高興怎麼過就怎麼過,不需要文武雙全,也不需要學富五車,姐姐只希望耕讀漁樵隨便你選。若是一個人被榮華富貴和別人的眼光束縛一生,難道他會覺得開心嗎?」
敏之驚喜地道:「真的?那我可以不用再看書習字,不用練箭拉弓了?」
李未央沉下了臉道:「那倒不是,你畢竟是個男孩子。難道要變成一個目不識丁,又一無是處的人麼?姐姐只是告訴你,學文是為了讓人心胸開闊,學武是為了強身健體,不要求你去爭什麼功名,也不要求你去搶什麼富貴,可沒說你就此偷懶呢!」
敏之撓了撓頭,片刻後像是個大人一般認真地道:「既然姐姐這麼說了,那我一定好好地習武練字。」
李未央笑了笑,剛要說什麼,卻突然聽見趙月進來回稟道:「小姐,冷蓮死了。據說她是把送飯的瓷碗摔破,拿那碎尖刺破了自己的咽喉,血留了一地,人才斷氣。」
李未央笑容一頓:「你說的可是真的,確定是冷蓮本人而非替身?」
趙月點了點頭:「小姐,若是不確信的訊息,奴婢怎麼會拿來告訴您,奴婢著人確定過,那就是冷蓮本人。」
李未央放下了敏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道:「敏之,去找母親吧,我和趙月姐姐有話要說。」說完將桌子上的點心盤推給他。
敏之歡喜地粘著一塊蜂糖糕,便邁著小腿,蹬蹬蹬蹬地跑出去了。
李未央看著他的背景,沉默了一會,才回頭道:「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冷蓮低聲道:「就在小姐離去不久。」
李未央慢慢地沉吟道:「不,這不可能。冷蓮絕不會是自殺。」
聽到李未央這樣說,趙月有些疑惑道:「小姐為何如此肯定,她現在的處境十分的危險,人被逼到了極處為何不能自盡?」
李未央笑了笑:「你沒有聽見那天夜裡冷蓮所說的話嗎?她一心指望著復國後能成為萬人之上的女皇,又怎麼會莫名其妙的自盡?若說是詐死,這也並不可能,畢竟刑部是要驗屍的。」
趙月仔細想了想也覺得此事蹊蹺,那天她隨著李未央同去,對方那一種隱含亢奮的神情她還是記得的。她試探地猜測道:「小姐,會不會是有人故意要以此事為把柄陷害小姐?」
李未央輕輕一笑:「陷害我又有什麼用?」她說到這裡,門口突然傳來一道聲音:「郭嘉!」
李未央轉過頭去,卻見到靜王怒氣衝衝地站在了書房門口,旁邊的婢女試圖攔阻卻被他一把推開,他大步地走了進來,怒聲道:「嘉兒,你為什麼要殺了冷蓮?」
李未央眼眸轉冷:「靜王殿下!不經通報就闖進來,你以為這是靜王府嗎?」
靜王見她如此只當她是預設了,不由越發惱怒:「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未央並不解釋,只是厭惡他如此跋扈:「靜王殿下,我有什麼理由要向你解釋?」
靜王氣得咬牙切齒,恨不能上前打醒眼前的人,卻偏生捨不得,他抑制不住道:「你明知道我要利用冷蓮來對付太子,即便你痛恨冷蓮背叛了你,也不該在這個當口逼她自盡,你這是壞了我全盤的計劃!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就是為了與我作對!」
這人簡直是不可理喻!冷蓮的死跟她又有什麼關係?李未央神色慢慢變得冷酷,直盯著他道:「若說我不曾逼迫冷蓮自盡,你相信嗎?」
靜王呼吸一滯,他盯著李未央良久沒有說出話來。早在第一次見到這個表妹,便顛覆了他心頭對於郭嘉的記憶。在他的想象中,他的表妹理所應當是和郭夫人一樣溫柔大方、善良端莊,也是他靜王將來的未婚妻,可是他萬萬想不到回來的郭嘉卻是完全與他想的不同。不錯,她一樣是美麗的,嬌柔的,可她的心卻像是冰冷的石頭,怎麼捂也捂不熱。不管他如何討好、如何愛慕,對方都是無動於衷。他還記得第一次看到李未央和旭王元烈在一起的時候,他是何等的震驚和憤怒。他只想知道為什麼李未央會選擇元烈而捨棄他!此時,他勉強自己冷靜下來,望進李未央的雙眼道:「嘉兒,我是想相信你的。可是從昨天開始只有你秘密進入天牢見過冷蓮,你叫我怎麼相信你!」
李未央並不遮遮掩掩,只是反問:「我若是真要殺她,又豈會等到你先捉住她?早已經可以動手了不是嗎?」
靜王一愣,他向來冷靜自持,幾乎可以說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此刻卻也面色大變:「你的意思是……你沒有破壞我的計劃?」
李未央冷嘲一笑:「敢問一句,我為什麼要破壞你的計劃?你對付太子,不也是我的心願嗎?縱然我真想要冷蓮死去,為什麼不乾脆等到她指證完太子再說,非要趕在這時候,我瘋了嗎?」
靜王盯著她,心頭的猜想不由自主流淌出來:「因為你厭惡我不是嗎?雖然你不曾承認過,可從第一眼見到我開始,你就很不喜歡我,我真的很想問一句,為什麼?」
李未央默默地注視著靜王元英,是啊,她為什麼不喜歡元英呢,從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開始,她的心中就有一種隱隱的厭惡之感,儘管她小心翼翼地掩飾著這一點,儘量淡漠以待,可她還是沒有辦法對這個人產生一絲一毫的好感。
現在對方豁然問起她才驚覺,靜王元英和當年的某個人有些相似。是的,他們都是一樣的野心勃勃,小心謹慎,拼了命地去爭奪那把龍椅,拼了命地去掩飾自己真實的掠奪本性,明明是獠牙畢現的野獸,卻裝得如同小鹿一般的善良溫和,肆無忌憚地將所有能利用的人踐踏在腳下,毫不留情,這讓她實在沒有辦法對靜王元英產生好感。可她沒有想到對方竟然能夠察覺到這一點……李未央嘴角噙著微微的笑意,眉間卻淡淡的疏離:「靜王多慮了,在我心中你就只是表哥而已,沒有什麼好惡可言。」
靜王聲音像是寒窖中的玄冰:「你說謊,你討厭我!所以,你一直都在想方設法破壞我的計劃,若非不然,你為什麼要對我母妃說那樣的話?」
李未央眉心一跳,抬起眼睛看著靜王道:「你一直都有眼線在惠妃娘娘身邊?」
赤紅的憤怒一點點地從眼中燒了起來,靜王冷笑一聲:「那不叫眼線,只是為了保護母妃的安危而已!」
監視自己的親生母親,他做得理所當然,問心無愧,卻不知無意之中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和冷酷。李未央搖了搖頭道:「連自己的親生母親你都要懷疑,你這樣的人又憑什麼讓別人來幫助你、信任你?」
靜王微微虛了眼,冷冷地打量她,半晌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道:「我已經說過了,是為了保護母妃而已,不要危言聳聽。」
李未央輕輕一笑:「說的如此冠冕堂皇,你不過是擔心惠妃會為了郭家的利益而枉顧你這個兒子,不是嗎?」
靜王像是一下子湧出極大怒意,為了剋制自己不當場失態,他焦慮地轉過身在屋子裡疾走了兩步,又突然回過頭來盯著李未央道:「是,那又如何?她曾經為了家族不惜放棄自己的愛人,到了關鍵時刻會不會又為了家族放棄我這個親生兒子,這都是未知之數,我不過是早有防範而已。」
李未央嘴角掛上了譏誚的冷笑:「所以,連親生母親都不相信,你這樣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要求我喜歡你、敬重你?簡直是天方夜譚!」
靜王只覺身體裡的血液因這一句而開始憤怒的叫囂,在經脈中亂竄,似乎要奔湧而出,他長袖一掃,惱怒地將桌上的一隻花瓶摔碎在地上,登時一地殘紅。
繁雜思緒在心中一纏而過,李未央語氣卻很平靜:「靜王殿下,你一直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為什麼在我面前都暴露出來呢?」
靜王雙眸深處隱著如劍如血的寒光:「因為我想讓你知道真實的我是什麼樣的。」
李未央垂眸微微一笑:「不管你是否真實,也不管你對我是不是真心,我都並不在意。」
靜王冷笑一聲,可是他的笑容之中卻帶著幾絲狂亂:「為什麼?元烈到底有那裡比我好?以至於你竟然為了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李未央看著靜王元英,眼前這個人為什麼對自己如此執著?從頭到尾她連一張笑臉都沒有給過他,總是如此的疏離和淡漠,難道人就是這樣犯賤,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是想要嗎?
靜王深深吸氣,緩緩整理自己的心情,仍是掛上一貫的微笑:「我知道你從前是如何對待拓拔玉的,可你要知道我跟他完全不一樣,我不像他那麼懦弱,也不像他那麼無能。我只知道,一切終究都會是我的,包括皇位,還有你!」
李未央看進了對方那一雙眸子裡,靜王元英從來就沒有斷過對她的念想,他只是在忍耐,在不斷地壓抑,到了噴薄而出的那一天,這灼灼燃燒的烈焰只怕會將所有人都燒成一片灰燼。
想到這裡,李未央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兩人之間有一種暗潮洶湧的氣氛,似乎一觸即發,而此時卻聽到外面傳來一聲大笑道:「今天外面陽光這麼好,你們兩人不出去散散步,在這裡說什麼呢?」
李未央偏過頭去,郭導正站在門口,面上依然是那深深的笑意,眉頭卻已經輕輕鎖起,顯然是聽到了剛才的對話。但他的出現,及時打破了李未央和靜王元英之間的僵硬氣氛。
郭導極力表現得如同往常一般,笑容若無其事:「元英,我剛才還到處找你,祖母正要召你敘話怎麼就跑的沒影了。」
元英沒有笑,雙眸也顯得更加陰沉,他銳利的目光筆直地射向郭導。終究,靜王面上慢慢浮起了一絲笑容,語氣卻比平時要冷硬:「沒什麼,我不過是來找嘉兒說兩句話而已。」
郭導微笑道:「好了,你就不必多解釋,祖母還在等著你呢,快去吧。」
聽到郭導這樣說,靜王回過頭來又深深地望了李未央一眼。隨即,他戴上面具般謙和地笑著應了一聲,轉頭離去。
郭導看了一眼對方的背影,又轉過頭來看了看地下破碎的花瓶,笑容慢慢地沉了下來:「嘉兒,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未央笑了笑,神色平緩地道:「靜王殿下覺得是我殺了冷蓮。」
郭導眉頭一皺:「這怎麼可能,他是瘋了嗎?你為什麼要殺掉冷蓮?」
李未央搖了搖頭:「或許這是有人故意誤導靜王,希望他認為是我在與他作對,又或許這只是個巧合,誰知道呢?」她這樣說著,神色之中卻是頗有幾分自嘲。
郭導越發疑惑了,他看著李未央道:「你是說有人在故意挑撥齊國公府和靜王之間的關係?」
李未央一嘆,站起身來道:「其實早在我拒婚開始,靜王就已經不再信任齊國公府了,不是嗎?」
郭導面有難色,他猶豫了半晌才道:「嘉兒,你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就好,其他不必考慮。」
李未央臉上盪漾出笑意:「我身為齊國公府的女兒,本應為父母分憂的。只是靜王此人實在不值得託付終身。他這個人隱藏得太深了……以至於你們跟他在一起這麼多年都看不穿他的真面目。若非此次他露出冰山一角,只怕我們所有人還要被他瞞在骨子裡,不知什麼時候會被此人背後捅上一刀,那可就真成天大的笑話了。」
郭導上挑的眼睛內如藏著隱隱鋒芒:「說的不錯,我的確覺得元英現在越來越陌生了,他根本就不像是我從前認識的那個好朋友。」
李未央還記得當時她第一次見到元英和郭家眾人時的那種溫馨之感,現在這樣的溫馨不復存在了。元英不惜一切代價利用齊國公府,利用李未央,當他沒有辦法做這一點的時候,他就將所有人擺在了對立面。李未央想了想,才開口道:「五哥,我想放太子一馬。」
聽到李未央說這樣的話,郭導完全震驚了:「你說什麼?放太子一馬,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李未央靠近了他:「我自然知道自己說什麼。如果太子現在倒下,得利的會是誰呢?」
如此近的距離,他甚至可以看到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在清麗的面龐上襯出了靜謐,郭導心下怔了怔,忙微微側開:「你是擔心靜王他會趁機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李未央輕輕一嘆:「從前我並不將此人放在眼中,可是現在我覺得他實在是一個棘手的人,或許棘手的程度遠勝於太子。」
郭導猶疑道:「放了太子,那裴後呢?這不是給她翻身的機會嗎?」
李未央眼中蘊藏的笑意似乎變多了:「放了太子這並不意味著要放了裴後,他們兩人並非一體的,你忘記了嗎?」
郭導聽到這句話,越發感到糊塗,但他沒有反駁李未央,因為他知道對方的一舉一動都是有理由的。他只是擔心地道:「不知道靜王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李未央轉頭望向院子裡盛開的迎春花,只是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希望他能及時醒悟吧。」
不知為何,郭導提起的心似乎在聽到她回答的一瞬間,便輕輕落了下來。
郭導和李未央來到大廳的時候,陳留公主正拉著靜王的手,笑咪咪地問他:「王妃可曾定好了嗎?」
靜王只是微微一笑道:「外祖母每一次都問這個問題,你這麼著急,不如干脆就將嘉兒嫁給我好了。」
陳留公主一愣,隨即她看向了李未央,笑了笑道:「嘉兒可不行,她已經被許配給旭王殿下了,你還是另外再挑吧。可惜你舅母沒有再多生一個女兒,要是導兒也是個女孩子,肯定眉清目秀漂亮極了,我就作主把他嫁給你!」
郭導聽到這句話,剛剛含下去的那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祖母,你喜歡元英,也不能這樣拿我開心吧!」
明顯陳留公主是在故意打岔,而郭導的配合似乎也添了三分笑料,但江氏站在一旁卻是有些不安。她雖然只是個內宅女子,可是連她也察覺到了這大廳之中流動著一絲不安的氣氛。每一個人都在笑著,但他們臉上的笑容似乎都隱隱藏著不安。
江氏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靜王,覺得對方與往常不同,他似乎永遠是溫情脈脈,笑容和煦,卻在這份溫暖下,被人窺見了一絲殺機。
郭夫人看了看李未央,卻是笑道:「前方得勝,旭王殿下應該很快就要回京了吧?咱們家的婚事也應該早點準備起來。」這話分明就是說給靜王聽的。
元英面上帶著笑容,微微抬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意味叫人無法揣度,似乎根本沒有受到影響。
郭夫人這才鬆了一口氣,她還擔心靜王會當場不悅,那樣的話她就真要有幾分小心了。可是郭夫人放心,陳留公主卻顯然不是這麼想的,她對於靜王有著更深刻的瞭解,當下只是笑道:「旭王殿下應該還沒有那麼快回京,你又何必這麼心急把嘉兒這麼快嫁出去,你不心疼嗎?」
郭夫人溫和地笑了:「只要嘉兒幸福快樂,我又有什麼好心疼。」說完,她轉頭向靜王道:「說起來,我倒是有一個現成的王妃人選要推薦給你。」
靜王眼神微一閃動,末了卻只是緩緩開口道:「舅母說的是哪一家的小姐?」
郭夫人察言觀色,笑語翩然:「王家的千金,靜王不是認識嗎?」
李未央心頭微微一沉,最近這段時日王子矜跑郭府跑的很勤,大家都知道如今王子矜和齊國公府的大小姐郭嘉成為了好友。正因為如此,王子衿與郭夫人也有了頗多的交往。王子衿性情隨和,容貌美麗又出身高貴。剛開始認識的時候還有三分清高自詡,可是現在越來越平和近人,叫人看了就喜歡,所以郭夫人才會將王子衿推薦給靜王。
李未央下意識地向郭導看去,卻見他低頭喝茶,靜靜地想著自己的心事,也不知道對此事做何感想。李未央輕輕一嘆,母親啊母親,你可真是粗心,難道看不出來王子衿喜歡的是五哥嗎?
靜王先是一愣,放下手中的茶盞,聲音沒有冷意,也沒有熱度:「王小姐的確是個名門淑女,只可惜我心有所屬,不適合迎娶她做王妃。」
聽到這句話,郭夫人一愣,眼眸深處閃動著不安:「如此說來,是我多事了,殿下的婚事總該由陛下和娘娘做主的。」她說完這話,臉上有些訕訕的。
李未央笑道:「母親,你也不過是好意,奈何靜王殿下眼光太高,不知將來是誰家女子有這樣的好運要做我的表嫂。」李未央四兩撥千斤,將靜王丟過來的球又丟了過去。
靜王面色微微一沉,心道:郭嘉,你難道真的聽不明白嗎?我之所以拒絕王子衿還不是因為你,你當真以為我會眼睜睜看著你嫁給旭王元烈?但他只是將這些想法壓在心底,沒有絲毫表露出來,面上還是一派雲淡風清的模樣,那笑容卻是更深了。
郭夫人輕輕一嘆道:「王小姐倒是個好姑娘,靜王殿下連她都瞧不上,實在是有些可惜了。」
郭導開口道:「母親,您就不要一頭熱地為別人做媒了。人家王小姐樂意不樂意還兩說著呢?」
一時眾人都抬起頭來,面色古怪地看著郭導。郭導一愣:「你們這麼瞧著我做什麼?」
郭夫人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道:「說起來王小姐好像經常和你一起品茶、談心哪,難道說你對她也……」
郭導不等郭夫人把話說完,騰的一下站了起來,連連擺手道:「你可饒了我吧母親,王小姐這等金貴小姐娶回來我哪裡還有好日子過。不要,不要,寧死也不要!」說著,像是生怕郭夫人會將人硬塞給他一樣,快步地轉身離去了。
郭夫人愕然,轉頭對陳留公主道:「這孩子,到底是怎麼了?」
李未央搖了搖頭,幸好王子衿今日不在,靜王不要她,郭導又避她如蛇蠍,按照對方那個性還不得氣個半死。
郭夫人惋惜道:「王小姐是個好姑娘,我還真有心讓她做我的兒媳婦呢。」
李未央笑了笑:「若是有緣將來自會有這個機會,若是無緣,母親你也不必強求就是。」
郭夫人點了點頭,卻聽見靜王喟然笑道:「嘉兒說的不錯,若是有緣的人將來自然會走到一起,不管你如何抗拒,結局都是一樣。」
李未央凝眸向靜王望去,他這句話似乎意有所指,但靜王只是平靜地望著她,儀態萬方,李未央終究只是淡淡一笑道:「祖母,母親,我要回去讀書了,靜王少陪。」說著,她已經站起身來,轉身離去。
越西孝明帝三十二年春,西北的天空中突然出現了一顆白色的長星,它像慧星一樣拖著長長的尾巴緩緩劃過天際,當時正是白天,所有人都將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這種反常的天兆讓朝中文武百官和普通的平民百姓每個人都心中充滿了惶恐。越西剛剛擺脫天災,接著又遇到*,接連興起的戰爭雖然獲取了短暫的勝利,可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正當眾人以為一切都將否極泰來的時候,現在卻又突然碰到異常的天象,舉國都陷入一種不安的氣氛中。
皇帝緊急召集欽天監和所有的文武大臣在一起商議。欽天監王大人道:「陛下,請您恕臣無禮,但臣身在欽天監,自當提醒陛下。天有異象……乃是說明陛下有失德之處。」
皇帝的臉色很難看,歷朝歷代關於異常天象的理解都是說皇帝有失德之處,縱然他想要砍了這傢伙的頭也沒辦法反駁這一點。皇帝冷冷地道:「依王大人的意思,要朕下罪己詔嗎?」
王大人死死地低下頭去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說……」
皇怒聲地截斷:「好了,你壓根什麼都不知道,還說什麼觀察天像,簡直是不知所謂!」
王大人深深垂下頭去,他越發惶恐。事實上,過去每逢遇到這種奇怪的天象,大家都會這麼解釋,不是皇帝有失德之處,為什麼老天爺要示警呢?但是這些話他可不敢當著皇帝的面說出來。讓他下罪己詔,還不如直接把脖子抹了謝罪來得更快一些。恐怕現在皇帝會覺得是別人犯了錯,老天爺才會遷怒於君主。
果然,就聽見皇帝語氣冰寒地道:「你們還有沒有別的意見,是不是大家都認為此事乃是朕的過錯?」
朝臣們紛紛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福如山海,德澤深厚,所以戰事才會連連勝利,這是老天要拯救我朝千萬百姓,陛下怎麼會有失德之處呢!肯定沒有!」
皇帝冷笑一聲道:「哦?這麼說你們不認為是朕失德?」
此時嬴楚突然站了出來,他大聲道:「微臣夜觀天象,確實發現了奇怪之處。但陛下文治武功,才德兼備,舉國無不敬仰。所以老天示警,必與陛下德行無關。」
皇帝一雙漆黑的眼眸冰冷地盯著他道:「與朕無關,那與誰有關?」
嬴楚朗聲道:「太子殿下。之前殿下被陛下囚禁起來,乃是因為殿下有失德之處,可是現在看來老天分明就是向陛下和眾人示警,殿下絕對是無辜受累,若非如此……也不會有這等奇怪的天象。」
皇帝的眼神突然帶了一絲微妙的嘲諷,他看了裴後一眼,而裴後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皇帝不由冷笑起來:「這麼說,你認為是朕處置錯了?」
嬴楚眉眼不動:「微臣不敢妄議陛下的決定,只是太子殿下的確是冤枉的。老天已經給了示警,若陛下依舊一意孤行,恐怕會連累萬千百姓。」
皇帝笑容越發冰冷:「荒謬!兩件事情風馬牛不相及,怎能扯到一起!明明太子失德,證據確鑿朕卻不能處置他,照你這麼說,朕應當立刻釋放太子?」
嬴楚抬起頭來,凝視著皇帝,他的眼睛裡滿是血絲,按照皇宮中的規矩來說,他這樣直視皇帝是違揹人臣的法度,顯得大膽之極。皇帝倒有些微的驚訝,只聽到嬴楚聲音平緩,語氣堅決:「示警一說絕非危言聳聽,請陛下別忘了前朝也有皇帝錯誅忠臣而引來六月飛雪的異常……請恕微臣斗膽直言,關著太子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皇帝不動聲色地道:「那按你的說法,要如何處理?」
嬴楚道:「戴罪立功。」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失笑道:「他現在被朕囚禁起來,又要如何戴罪立功。」
此時,裴後才輕輕一嘆:「縱是太子自己不懂得修德養身才會弄得這個樣子,但嬴大人說的也沒錯,天上的異像總不會沒有來由。陛下,您以德治天下,能寬恕萬民,為什麼不能寬恕自己的親生兒子呢?太子的確是犯了錯,可陛下也應該給他一個改過自新、戴罪立功的機會。」
皇帝笑了笑,看著裴後:「那依皇后所言,朕要如何給機會?」
裴後的眼神慢慢變得沉寂,她微笑起來:「請陛下即刻下旨,讓太子奔赴前線,早日立下戰功以洗刷他曾經犯下的錯誤。」
皇帝的手指輕輕敲打著龍案,他的目光也投向了站在下面的朝臣們,微微一笑:「皇后所言,諸位意下如何?」眾人對視一眼,紛紛低下頭去:「皇后娘娘說的對,太子殿下恐怕真有冤屈,否則老天也不會為陛下示警。」「既然陛下無法立刻做出決斷,不妨給太子一個機會,就讓他去前線戴罪立功。若是他能夠得勝歸來,則是上天選定的儲君。若是不能,則說明示警一說純屬無稽之談!」
皇帝聽到這裡,便知道一切都是裴後事先安排好的,她巧妙地利用天象的變化在向皇帝施壓,明知道此刻放了太子萬不可能,便用折中的法子讓他去戰場上戴罪立功,到時候太子若是立下汗馬功勞得勝歸來,作為皇帝也不好過於苛責。裴後可算是想出了一條迂迴的辦法,既能讓皇帝下臺階,又能保住太子。
皇帝眯起眼睛,細細地打量了一會裴後,終於道:「既然皇后已經替朕下了決定,那就這麼辦吧,希望太子能夠得勝回來。」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微笑道:「那依陛下所言,要將太子派往何處?」
皇帝冷冷地道:「東面戰事正需要人,就讓太子去給齊國公打打下手吧。」說完,他揮了揮手道:「今日議事到此為止,退朝。」
目送著皇帝遠去,裴後的目光慢慢平靜了下來,她站起身也轉身離去,朝臣們面面相覷……
皇后宮中,太子痛哭流涕地匍匐在地上,裴皇后越發地不耐煩道:「好了,你擺出這樣一副面孔又是給誰看!」
太子一愣,看著皇后哀求道:「母后,兒臣不想上戰場。」
皇后看著對方,神色譏嘲道:「不想上戰場,那你又想如何?死嗎?!」
太子額上冷汗滾滾,垂頭匍匐在皇后的腳下:「兒臣願意在大都服侍母后。」
裴後終於笑了,她看著腳下這個英俊非凡的兒子,這是她一手培養長大的孩子,雖然心計差了些,但總還不至於是個懦弱無能之輩,可是今天看到他竟然連上戰場都畏懼了,裴後第一次由衷地覺得好笑。她淡淡地道:「這是唯一可以救你的方法,若是你不肯去,那就只能坐困愁城,直到別人的鋼刀砍下你的頭顱。」
太子吃了一驚,他望著自己的母后幾乎說不出話來。裴後輕描淡寫地道:「你沒有見識也就罷了,怎麼連尋常人的勇氣都沒有?這一回母后費了多少心力才能將你救出來,你好好想一想要怎麼做。」說完她站起身,似乎要向內宮走去,太子連忙膝行上去,一把抓住裴後的裙襬道:「母后,兒臣不是怕死,兒臣只是擔心這一去山高路遠,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裴後猛然轉過頭來,盯著對方道:「此言是何意?」
太子定了定神才道:「那東邊的戰場全都是齊國公的人,將領們有身份,有背景,加上實戰經驗,他們早已經控制了整個部隊,這一次父皇只肯派給兒臣五萬人,對方卻足足有三十萬軍隊,母后,難道齊國公不會趁此機會除掉兒臣嗎?」
說來說去還是怕死,裴後突然笑了起來,她看著太子,終於忍不住道:「我以為你是老虎,雖然年紀還小,但終究會成為百獸之王,可現在才發現你不過是一隻牛而已。」
太子看著裴後,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什麼意思,裴後陰陽怪氣地諷刺道:「再強壯的牛,只不過是人豢養的牲畜,一輩子只能被別人利用,到死為止都不能做自己的主人。」
太子看著裴後,完全怔住了,這麼多年都在裴後的羽翼下生活,縱然他有文韜武略,才智雙全,卻也沒有辦法找到實地歷練的場地,生活在裴氏家族執掌朝政的環境下,使得他已經無法出去面對外面的風雨,而且他的擔心是不無道理的。齊國公畢竟是靜王的親舅舅,他極有可能反戈一擊,讓他這個太子再也沒有辦法回到大都。而父皇所謂的戴罪立功更是無稽之談。他始終深刻地懷疑,父皇只是想要將他調出去藉機除掉他。到時候山高皇帝遠,他夠不著裴後,也沒有辦法靠著僅僅五萬人抵抗那齊國公那三十萬大軍,對方隨便一個藉口便可以除掉他這個太子,他又怎麼不能緊張呢?不要怪他無能,他只是對自己的生命覺得十分不安。
但是裴後這樣嘲諷的神情,瞬間刺激了他驕傲的帝王血統的復甦。他畢竟是太子,雖然在這麼多年的時間內一直拼命的壓抑自己,可他的個性之中依舊有著那一份驕傲。他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看著裴後道:「母后,我不是牛,我是猛虎!」
裴後望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既然是猛虎,怎麼能困在這個地方?母后既然做了安排讓你上戰場,就一定會讓你平安回來,但前提是你必須相信我。明白了嗎?」
太子望著對方,眼中隱隱有一絲夾雜著怒火的悲鳴之情。裴後看了他一眼,將手輕輕放在了他的肩頭。
太子看著自己的母親,他有時候分不清哪個是真實哪個才是虛假。裴後的神情總是那麼的冷靜,而她的心思又如大海一般深不可測,不管他怎麼做都沒有辦法獲得對方的歡心,他以為一輩子也就如此,可是現在裴後卻突然對他這樣溫柔,像是一個尋常的母親那樣對他循循善誘,拼命地想要激勵起他的勇氣。
他突然發現,最近這段時日以來裴後已經陷入一種難以控制的衰老之中,她那美麗絕色的臉孔慢慢凹陷下去,似乎逐漸染上了蒼老的痕跡,雖然她的思維依舊敏捷周詳,發號施令也果決明快,但她的身體明顯已經耐不住長久的政務勞神了。太子慢慢地道:「母后,兒臣一定會平安回來。」
裴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一笑:「你退下吧。」
太子輕輕地恭身退了下去。出來的時候,正好與嬴楚撞在了一起,嬴楚看著太子,低頭行禮。太子卻是自嘲的一笑:「現在母后的身邊只剩下你了,你要好好地照顧她。」
嬴楚抬起頭來看著太子,似乎有一瞬間的怔愣。太子淡淡地道:「過去你我之間的恩恩怨怨不過是為了爭寵,可是一旦我不在母后的身邊,能夠保護她的人只剩下你了。」
嬴楚有些吃驚地看著太子,在他心中太子是一個十分窩囊而且無能的人,並且因為天性的多疑使得他不肯相信自己的親生母親,那麼輕易就落入了李未央的陷阱,可是現在看來,其實他看錯了太子,或者說他過於低視了這個人,太子並不像他想的那麼愚蠢,也許有些事情對方都是心中有數。那他為什麼還要如此頹唐……
看到嬴楚面上的不解之色,太子微笑道:「很多時候人都知道應該怎麼去做,可是我們的內心有著深切的恐懼,無法克服這恐懼就只會成為失敗者,我就是一個這樣的失敗者,明明知道冷蓮別有用心,可是為了那一點溫存,我還是將她留在了身邊,甚至百般地寵愛,明明知道無論我怎麼做都沒有辦法讓母后開心,可我還是拼命的努力,希望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挽留她的眼神。明明知道父皇心中早已經有了繼承皇位的人選,可我還是不甘心,死死地抓住太子的寶座不肯放手。明明知道一切有人暗中作梗想要推波助瀾,可我還是忍不住相信……」
說完他轉過頭,看著嬴楚笑了笑:「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愚蠢?因為我竟然會相信一個愚蠢的流言,也不肯相信她是我的親生母親。」
這正是嬴楚一直以來的困惑所在,太子不能算是愚蠢的人,可他為什麼會這麼輕易就相信這樣的流言蜚語呢?
太子嘆了一口氣道:「我只是不願相信親生母親也會這樣對待我,所以才一直覺得或許她跟我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告訴自己這才是她冷若冰霜的原因,可是現在我突然明白了……」
嬴楚看著對方,雙目之中含了一絲驚訝,卻聽見太子繼續說道:「也許母后本就是個不懂愛的人,她不知道該如何去愛自己的子女,但是這一回她已經盡了全力來保護我,想讓我遠離這片戰場。雖然……」他頓了頓才道:「已經晚了。」
嬴楚從未見過這樣的太子,似乎褪去了太子的光環之後他顯得格外的認真,而且寂寥。嬴楚淡淡地笑道:「太子殿下,此去雖然危險,可是有娘娘精心的安排,您會平安無事的歸來。」
太子輕輕的一笑:「我知道自己將走向何處,可是嬴大人,你知道自己的命運嗎?」
嬴楚難得聽見太子說這麼多清醒的話,不由挑眉:「殿下,這世上誰能知道前路如何呢?縱然我可以算出別人的命數,可是我自己的卻是一片空白。」
太子突然朗聲笑起來:「是啊,嬴大人也對自己的將來一無所知,更何況我這等平凡的人呢!希望今後你能夠陪在母后的身邊,令她常常開懷,不至於過於寂寞。」說完,太子轉身離去。
嬴楚下意識地走了兩步,大聲道:「殿下!」
太子回過頭來,在陽光之下那張俊美的面容顯出了一絲滄桑和悲傷,「嬴楚,我知道你求的是什麼,可是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如願的,我求了二十多年,也沒有獲得母后的關注,你又能比我好到哪裡去?所以我勸你一句,好自為之吧。」說完,太子轉身走了。
留下嬴楚一人在夕陽下靜靜站了許久,也許他和太子明爭暗鬥了這麼久,今天他才第一次瞭解對方,一個人心中竟然能夠藏匿那麼多複雜的情緒,明明知道一切卻還要裝作一無所知,懷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夢想,也許太子和他一樣都是可憐人。嬴楚想了想,終究笑了起來。然而等他轉過頭來,推門進入皇后宮殿的時候,面上已經恢復了一派平靜的神情。這世上或許有人放棄,可他絕不是這樣的人,哪怕走到黃河邊上,他也絕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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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大結局(下),從上架後一直日更萬字好虐啊…好虐好虐好虐好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