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以為她故意裝作鎮定,冷笑一聲,道:「外面押車的是我六名暗衛,你無論如何也不能逃脫。而這一回我準備充分,李敏德再也無法追蹤而至。李敏德越是心愛你,我越是要讓你過的悲慘,這樣才能消除我心頭之恨!你也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我這是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而已。」
李未央失笑,公道,他向自己討公道?那她的公道去向誰討?人心爾虞我詐,唯有心如鐵石才能永立不敗之地。正因為這些人總是苦苦相逼,所以她可以無父、無母、無親、無故、無愛、什麼都沒有,卻惟獨不能沒有一副狠毒的心腸。
李未央慢悠悠地道:「你不必向我解釋,我也不想聽。人人都有自已的道理行事,人人都有自身的隱痛悲傷,你能成功,便是贏家,你若失敗,也不該有什麼怨尤才是!」
她這話意有所指,元毓一時不能理解,不由皺起眉頭。
終於到了一處隱蔽的所在,遠遠的見有一叢海棠花,開得異常熱烈,元毓吩咐人停了馬車,徑直跳了下來。李未央不用他派人來請,便自己下了馬車,卻見到那廟門上面的匾額,寫著觀音庵三個金字,卻是銅環雙掩,寂靜無聲。她舉目四望,周圍的確有幾處村莊,卻少見人走動,這都是尋常,看不出什麼異樣。
元毓微微一笑,吩咐暗衛上前敲門,便很快有一位女尼出來,年紀不大,只有十四五歲,卻生得十分美貌,她上下瞧了瞧元毓,笑道:「公子找誰?」
不叫施主卻叫公子,李未央冷笑了一聲,這女尼倒是古怪得很。
元毓道:「蓮座通幽處,還須繞迴欄,果然好地方,我找你家師太。」
尼姑原本還有警惕之色,見他說出這兩句,便將門開了一半兒,笑道:「請公子稍待片刻,我去將她喚出來。」
不多時,便見到觀音庵中走出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女尼,李未央看她一身尼姑袍,卻更顯得眉目秀麗、身腰不盈一握,那尼姑袍分明還是修改過腰身的,李未央的視線落在她的腳上,只見尼姑袍裡,正露出一雙尖削削的紅色繡鞋,映襯著灰撲撲的袍子,分外嬌豔,卻是格格不入。
李未央不覺心中一動。那尼姑笑道:「早已久等了。」說著打量了一眼李未央,看她面容秀麗,臉上染著薄薄胭脂,更顯得釧影珠光,炫耀眼目,不由點了點頭,笑得花枝招展,說:「這位便是新來的信徒吧,真是個美人兒,快請進來。」
李未央從來沒有聽說過京都郊外有這樣的尼姑庵,可是此刻見元毓神情,倒像是已經來過,且與這女尼十分熟悉。元毓點點頭,跟著女尼進去,李未央站在門口不動,卻有一把長劍抵著她的腰。這一回,元毓顯然是動真格的,若是她不從,便是直接要她性命了。李未央微微一笑,並不多言,跨了進去。
這座觀音庵剛剛走進去還是佛殿,正面佛堂供奉神像,佛前燈火香菸,紅魚青磬,纖塵不染,李未央看了一眼,有幾個人在禮佛誦經,卻是頭也不抬,十分虔誠模樣。轉入左門,便是大廳,有幾張普通的桌椅,雖然古樸,卻十分簡陋。誰知那女尼一路引著,竟然一直往內深入。元毓並不回頭盯著李未央,他知道,自然有那些暗衛負責將李未央一路押著進去。
從大廳過去,便是內院,李未央見到幾個年輕的尼姑,穿的是輕紗軟衲,香風撲鼻,笑語迎人。轉過側邊,進入了一間屋子,卻是幽雅清淨,一塵不染,屋子裡擺放著書桌、琴臺、臥床、美人榻,都是精雕細鏤的酸枝或紫檀,極其名貴。女尼停下來,笑道:「便是這裡了。」她話還沒說完,李未央卻見到那元毓絲毫也不避諱他人,竟然悄悄的將手伸至那女尼胸口撫摩。女尼一笑,用手指刮在他臉上,羞他道:「公子是冷了嗎?把手放在我懷裡溫著也好。」
到了這個地步,李未央若還不知道此為何地,那她真是傻瓜了。
大曆的「美人所」有四種,第一種便是城內的青樓,一般是在城內主要道路的旁邊開一巷子,彎彎拐拐曲徑通幽之後,眼前豁然一亮,便是青漆高樓,紅漆大門,門外楊柳依依,流水潺潺。護院侍女迎立兩旁,內裡常常是裡外三重,庭院深廣。廳堂庭院之間往往佈置有花卉怪石,水池游魚。室內的陳設更是精緻,琴棋書畫,筆墨紙硯,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名人的落款題字等等。客人們到了以後,便是奉上清香鸀茶,清醇美酒,清淡菜餚,配上色藝雙絕的姑娘,鶯聲燕語,款款待客,只不過這種地方,接待的都是達官貴人,儒雅的商人和武將,以及才情過人的當紅書畫名家,十分風雅,絕對讓人無法聯想到青樓的。
第二種便是普通的勾欄院,遍佈大街小巷,專門為尋常的客人服務,姑娘們也比第一等的青樓要差許多,去了以後便是直接找可心的姑娘,只是不要想聽曲子談心事了。第三種便是下等的妓館,接待最下等的販夫走卒,一條板凳便可接待無數客人,實在是骯髒不堪。
要是這三樣都不喜歡,還有更有趣的,那便是尼庵,同樣可以設筵宴客,葷素皆備,亦能以尼作妓,盡情風流。唯一不同的是普通的秦樓楚館,只要你有錢有勢,一般隨時能作入幕之賓,而尼庵則必須有一等權貴介紹,打好交道,才有機會進去。
尼姑為佛門弟子,應與塵緣隔絕,四大皆空,可卻並非如此。有些尼姑見到那些富貴人家的風流寡婦,或是姬妾,尼姑便與她們來往。若是寡婦,勸說她們皈依蓮座,超度亡夫;倘若是美貌的姬妾,知道她們失寵,則邀請她們常駐佛堂,借靜養以消磨歲月。實際上卻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做了這種牽線搭橋的勾當。當然,這裡是尼姑庵,還有一些小女孩被自幼送進來,表面是收為徒弟,教她們誦經禮佛,應付富戶豪門的打齋法事,暗地裡訓練她們應酬交際、獻媚取寵,等長大了,便教她們接待客人。
前朝這種地方多得是,可是今上最為厭惡佛門沾染此等汙穢,下旨大加清除,原本連李未央都以為,這地方已經在京都絕跡了,卻沒想到,居然還真的有。
她冷笑一聲,道:「原來你把我送來這種藏汙納垢的地方,怪不得又是乘船又是換車,完全都是在避人耳目。」
元毓回頭,一雙稱得上美麗的面孔帶了一絲惡意的嘲諷,道:「原本我是打算將你送到那下等的娼館,一間稻草棚,一個爛床,甚至沒有床只以爛席墊地,讓你一天接上幾十個客人,曉得得罪我的下場!只是那種三教九流的地方太容易暴露,一個不小心讓李敏德或者七皇子查到,我反而不便,所以便將你帶來這個地方交給紅姑,紅姑,你可要好好招呼她才是!」
那女尼笑,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李未央,曼聲道:「既然是公子交代下來,我自當照辦就是!只是不知道您要她接什麼樣的客人!」
元毓冷笑一聲,道:「第一個客人自然是我,以後麼,則是最骯髒最下等的客人!最好是那些瘸腿的、瞎眼的、癩子頭!對,乞丐也好啊!」
紅姑失笑,道:「公子可真是為難我,我這裡來的都是達官貴人,哪裡去找那種客人!況且她——」
李未央冷笑,看著眼前的美貌尼姑,搖頭道:「你還真是大膽,居然要留下我賣笑麼?你可知道我是誰?」
紅姑笑道:「管你是誰,只要進了我這裡,便是小尼姑。我這裡接的都是熟客,從無外人,縱然叫人認出你來,我不過說你是個瘋丫頭,仗著容貌相似隨便亂認的,有我作保,別人怎麼肯隨便相信你是誰呢?再者說,地位越是高貴,人家與你一夜風流,便越是快活,事後誰肯到處宣揚,豈不是禍害了自己麼?況且——」她把一雙風流美目望著元毓,道,「況且我又不傻,怎麼會讓你見到能夠認出你的人呢?」
「可是我不願意,誰也無法強迫我。」李未央目光冰冷地在紅姑的身上流連。
紅姑被那冷冰冰的眼神看得身上有點發毛,卻又暗笑自己見識了多少不願意最後變成願意的姑娘,她微笑道:「小姐怕是不知道,我們對於拒絕接客的女尼,輕則捆吊毆打,剝去衣裳用火棒烙肉,重則將其手足捆綁,放了貓兒進去,紮緊褲腳,然後猛力打貓,貓在褲內被打得狂跳亂抓,使她皮破血流,痛苦到極點。嘖嘖,所以再強硬的姑娘,到了我手裡也只能乖乖聽話。瞧你細皮嫩肉的,怕不是也想要嘗一嘗這滋味吧!」
李未央聽了,只是輕笑了笑,唇畔那一絲笑意竟藏了銳利的嘲諷,紅姑瞧了不免覺得詭異。
元毓自顧自得在一旁坐了,那紅姑見狀,便拍了拍手,立刻從門口閃出一個妙齡的女尼,手上捧著精美飯菜、酒水,來桌上放了,過一會,又取出些蜜餞、瓜子、點心碟兒,縱橫放著。那妙齡女尼見了元毓便是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卻被紅姑狠狠啐了一口,將她趕了出去,隨後紅姑轉身坐在元毓的腿上,一派親熱模樣。
元毓大模大樣地看著李未央,一副勝利者的礀態:「坐吧。」
李未央面上微微一笑,卻沒有一絲恐懼,徑直坐在了他的對面。
紅姑奇怪道:「這小姑娘倒是奇怪的,往年我這也來過不少有錢人家的小姐,卻沒有一個如她這般冷靜的,倒像是來燒香的。」
李未央不急不緩,聲音清幽道:「我可不就是來燒香的麼。」
元毓哈哈大笑,抱緊了紅姑親了一口,恣意調笑道:「你懂什麼,她這個人最會裝模作樣,待會兒喝了酒,咱們三人一起好好樂一樂才是!」紅姑一聽,眼睛不自覺往內室裡頭那張床望去,李未央瞧了一眼,便見到那張床榻是雪白帳子大紅帳額,床上也疊著兩幅錦被,看起來無比風流蘊藉。
元毓看李未央神情這樣鎮靜,心頭便像是火燒。李未央這個死丫頭,竟然算計他娶了永寧那老女人,看到那張老臉都要嘔吐!讓他這樣灰溜溜地回到越西去,實在是不甘心!他的百般手段在永寧那裡又重振雄風,現在不由懷疑,不是自己的手段失靈,而是李未央實在不是個女人!下意識地將目光移到李未央的胸部,他推開了紅姑,向李未央勾了勾手指頭:「過來。」
李未央笑了,坐在原地沒有動。元毓冷笑一聲,難不成她還以為他會像上一回那樣不加防備嗎?!他可再也不會給她機會說那些話了,他立刻站起來,走到李未央身邊去。其實,他早可以在馬車裡直接吃掉她,但他畢竟出身高貴,跟那種見色起意的無恥之徒還是有所區別,至少他要一個女人通常都是心甘情願的,難得碰上李未央這樣的,他也非要施展百般手段,讓她先服了自己,再好好享受俘虜的味道。
說到底,他和拓跋真等人一樣,骨子裡還是有皇室子弟的傲氣。李未央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並不怕他在馬車裡亂來。然而現在,他顯然是要行動了——李未央臉上的笑容更甚,竟然主動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就在元毓的那隻缺了一根手指的手快要碰到她的袖子的時候,才慢慢道:「這是裴後在越西的真正據點吧。」
那聲音好像來自天穹之外似的遙遠,元毓的瞳孔在那個瞬間收縮了一下,他的手渀佛也停在了半空中,聲音艱澀:「你說什麼?」
李未央微笑,古井一樣的眼睛帶著一絲憐憫:「這裡,是裴後在大曆最重要的據點。」
這一瞬間,元毓的臉色變了,他的臉上顯得十分蒼白,似乎透著青色,她怎麼會知道!他明明掩飾得很好!他這般反覆計算,極耗心力,忍不住又是一陣血氣翻湧,怒聲道:「你到底知道了什麼?!」
李未央晃了晃手中的茶杯,道:「之前敏德花費了不少心思,都找不到裴後在大曆的據點在哪裡,反倒讓他們傳了不少訊息出去,所以我也在想,這地方究竟是在哪裡呢?秦樓楚館,其實我們是查過的,這是最好的傳遞訊息的地方,可惜——足足查了半年,卻沒有查出什麼名堂。是啊,我再聰明,也不會想到你們捨棄了熱鬧的秦樓楚館,選了這一處如此妙的地方。」
越西人要在大曆得到情報,首先要做的就是與大曆的權貴打通關節,至少要儘量拉近彼此的距離。然而大曆一朝等級森嚴,禮儀眾多,陌生人根本無法親近了解,但到了秦樓楚館,事情就大不一樣。大家無論在外面有什麼地位什麼身份,到了這裡只有一個身份,就是來嫖。再加上訓練有素的風塵女子,往往察言觀色的本領一流,自然對客人之間的種種突發情況應對自如,最後做到賓主盡歡。所以很多查探訊息的,傳遞訊息的,求人辦事的,在秦樓楚館往往能夠水到渠成。所以,李未央從敏德第一次遇刺開始,便秘密尋找這批越西人的據點,意圖將越西在京都的勢力連根拔起,她第一個派人查探的便是京都大大小小的青樓,卻始終一無所獲。而今天,她才知道原來這外表清靜的尼姑庵裡頭,竟然是這樣一個藏汙納垢的所在。
裴皇后這個人,還真是有意思。
元毓瞧著她纖細十指搖著茶杯在自己眼前晃動,心底頓時亂得如冷水入沸油。
紅姑卻驚訝,收了面上輕浮之色,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李未央瞧見那兩人杯中茶盡,微微一笑,竟再次添上一些,作了一個請的礀態,隨後道:「這地方如此隱秘,你又說了不隨便接待外客,之前燕王進來的時候是對了暗號的,證明他並非第一次來,而是熟客。可是,他到京都不過半個月,縱然是來過,也斷然不會與你這個庵主如此熟稔。可想而知,你們不但一早就認識,而且早有勾結。你們卻在我面前做出此等風流之態,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身份。哦,不,其實也不然,你的身份的確是女尼,也的確做皮肉生意,但最重要的還是刺探情報,傳遞訊息,居中調停。」
紅姑瞪著她,冷笑一聲,道:「安平郡主果然是個聰明人,不錯,我這庵堂,的確只招待大曆的一等權貴,都是些將軍、官員……便是那些富商、巨紳、紈絝子弟要來,也非要有人介紹不可。當然,便是那等被介紹來我庵堂之人,我們也不會隨便接待,考察數月之後,便開設齋菜請他們吃,所謂食齋,不過第一步,及經一兩次食齋後,方可談到主題。來往個兩三月,這些權貴亦漸呈醜態,我便讓手上的美貌尼姑使出其勾魂奪魄手腕,哪怕他再聰明,也難逃出美人的天羅地網。」
李未央淡淡注視著紅姑,道:「然後你再利用手裡的美人,從他們手中獲得情報和資訊,傳遞迴越西。不,或者還有別的。」她轉而看著臉色變得很難看的元毓,道:「你們還收買了很多的官員為你們做事,事情有輕如此次與大曆的結盟,也有促動我和親,更有甚者——」
「住口!」元毓惱怒,「你再說一個字,小心我剪了你的舌頭!」他委實想不到,李未央居然會順藤摸瓜,猜到這一處緊要的地方!
李未央笑了,她慢慢地道:「我不知道有多少的大曆官員被你們收買,也不知裴皇后想要做什麼,但讓我這樣輕易找到,還要多虧了燕王殿下的一番好意。只是,那一份官員名單,若是被人得到——私自和越西交易,可是殺頭抄家的死罪,你說若是我舀到了這份名單,那些人會不會心甘情願被我驅使呢?」其實早在元毓送她來這裡,她便已經肯定了一點。元毓不怕來這裡的客人洩露她的身份,什麼人才不會洩露呢,只有上了賊船的人。
元毓的聲音有一絲髮抖:「你自己都還是階下囚,做什麼白日夢!」然而他從她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就有不好的預感,他連聲道:「阿德!阿精!」卻是那六個暗衛其中兩個人的名字。
然而,回答他的,卻是死一般的寂靜,外頭甚至連風聲都沒有,同樣的情況,上次也是如此!元毓的臉色一片慘白!
紅姑一直微笑的臉色也發生了變化,她慢慢地站了起來,有點惶恐不安地向外張望。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來,將手中杯子向地上隨意一擲,朗聲道:「聽杯為號,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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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為啥微博上跟我說話的孩紙,第一句話就是,秦,虐女主吧,虐敏德吧,虐吧,尾毛呢
編輯:她們都欠虐【——】非要看女主死去活來,美男活來死去才開心啊!
小秦:(⊙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