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拓跋真怒氣衝衝地砸碎了一個茶杯,來人立刻噤聲。
來人正是三皇子身邊的第一謀士何靖,但他此刻也不敢面對拓跋真的雷霆之怒。
當自己被李未央設計陷害,拓跋真只感覺熱氣上湧,只要一閉上眼睛,就彷彿看到李未央眼裡的不屑和挑釁,還有隱隱綽綽的深藏的鄙夷,他簡直恨得要發狂!這個女子,她竟然敢這樣做!
多年來,拓跋真心中一直藏著深深的怨恨,他恨皇帝,恨他為什麼要那麼寵愛拓跋玉!更恨自己的親生母親,恨她為什麼出身那麼寒微!他更怨的,卻是自己,為什麼十年忍辱,還是會因為一時不慎被人算計!還要被李長樂這個女人這般的拖帶侮辱。為什麼,李未央會這樣幫助拓跋玉,從不明白他一番逐鹿天下的雄心壯志,不明白他對她的真心!若非拓拔睿的鐵桿支援者田鏡受賄三萬兩黃金的把柄在他的手中,現在這件醜事已經傳揚到了大曆朝的每一個角落,這會讓他本就動彈不得的處境,更加艱難。為什麼,他拓跋玉得了皇帝歡心還不夠,那樣一個聰明能幹的女子,還是要留在他的身邊,幫著他來算計!心中萬千言語,化作滔天之恨,他的臉,因為過度的怒氣而讓五官猙獰在一起。
看到從來風度翩翩的三皇子忽然露出這樣的神色,何靖倒吸一口冷氣,不由自主低下了頭。
盛怒之下,拓跋真猛地掀翻了書桌,掉落了一地的筆墨紙硯。
看到眼前一片狼藉,拓跋真終於察覺了自己的失態,他轉過身,深吸一口氣,試圖吐出滯悶在心裡的濁息,幾番努力過後,他再轉身,已是面容沉靜如玉,笑容溫和一如往常,讓方才見過他那森然臉孔的何靖,都以為,自己剛才見到的,不過是產生了幻覺,他慢慢道:「我失態了,先生請起來吧。」說著,他甚至親自去扶起了何靖,何靖順勢起來,低聲道:「屬下知道三殿下心中不快,只是目前這局面,是危局也是一個機遇。」
拓跋真不由蹙眉:「什麼機遇?」
何靖笑道:「賢妃娘娘可全是為您著想,娶了李長樂,未必沒有好處。」
拓跋真自然是知道這一點,李長樂還有不少的利用價值,可是他不能忍受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娶了這個女人,這是一種莫大的羞辱!更何況——「可是原本田鏡受賄的事情,該有更重要的用途!現在為了這麼一件小事,浪費了三年的佈署,實在是讓我難以平息怒氣!」
何靖當然也覺得可惜,只是在這種時候將這種可惜表露出來,不啻於是一種火上澆油的做法,所以他若無其事地勸說道:「要是可以爭取到蔣家的支援,也是否極泰來。」
蔣家沒有嫡出的女兒,唯一的庶出是嫁給了太子,而且這個庶出在蔣家並不十分得寵。可是蔣家的人卻十分重視李長樂,若是能夠藉此得到他們的支援,當然是意外收穫,可是這步棋,走得太早了,現在娶了李長樂,只會引起皇帝和其他兄弟的忌憚!再加上,拓跋真心頭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隱秘,若是娶了李長樂,李未央更是不會嫁給他……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什麼否極泰來!只怕是樹大招風!」李未央,你果真好狠!此時此刻,他深吸一口氣,重重一拳擂在圈椅的扶手上!
何靖看著滿臉戾氣的拓跋真,看著他神經質地咬牙切齒,衣袍下的雙腿還在微微顫動,心裡一面飛速思量著,一面暗自嘆息,這件事情,的確於三皇子太不利了!
「殿下不要著急,我們從長計議就是,定能轉危為安!」
而另一邊,從荷香院回來的李未央同樣心裡有些微不爽。若是李蕭然去的沒那麼快,李長樂現在就是死屍一具了,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給李長樂一點點機會,她都有可能緩過氣來。
李未央手裡隨意地採了一朵牡丹花把玩,陡然之間眼前閃過一道白光,緊跟著就是一聲炸雷。不單單是她,旁邊的白芷和墨竹全都被唬了一跳,只倏忽間,豆大的雨點就從天空中砸落了下來。
李未央向窗外看,恰能看見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在天地間連成了一道白幕,李未央不自覺地走進了窗戶,望著外頭濺起的一朵朵水花出神。
「怎麼突然下這樣大的雨!」墨竹嘟囔了一句,忙不迭地去關窗子。
下一刻又是一聲隆隆炸雷,屋子外面幾個小丫頭嚇得抱成一團,院子裡卻突然出現了一個穿著斗笠的少年,飛快地跑進來了。李未央原本心情很不好,現在看到這種場景不禁莞爾一笑,回頭道:「去準備點乾淨的帕子。」
白芷探頭一看,立刻笑道:「是。」
李敏德進了屋子,早已成了落湯雞,白芷和墨竹連忙準備乾淨的帕子替他擦乾淨,他頭髮都溼透了,一個勁兒地往下滴水,李未央笑道:「這下大雨呢,你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李敏德皺眉,道:「半夜的時候——」
李未央揮了揮手,示意旁邊的丫頭都下去,才道:「趙楠把什麼都告訴你了吧。」趙楠趙月兄妹都是李敏德的人,他們會說出實話並不奇怪,然而李敏德卻有點不好意思,白玉一樣的臉孔頓時紅了,他這麼做彷彿有點在監視的意思,便擔心李未央會誤會,剛要解釋,李未央搖了搖頭,顯然沒有放在心上:「這件事情,我本來也沒想瞞著你。」
李敏德放了心,繼續道:「可是大伯父並沒有處置李長樂,還派人將她送回山上,這是一種變相的保護了。」
李未央看著外面傾盆大雨,不由冷笑道:「他是忌諱蔣家,否則這樣喪德敗行的女兒,早就已經除掉了。」
李敏德緊緊皺起眉頭:「從五皇子換成三皇子,怎麼看,李長樂都不吃虧。」
李未央突然笑出聲音來:「傻瓜,她當然吃虧,而且吃大虧了。」
李敏德想了想,立刻回過味來:「對!五皇子那麼喜歡她,還許以正妃之位,偏偏她不識抬舉,拓拔睿一定不會就此放過她和拓跋真的!現在就跟拓拔睿撕破臉,受到五皇子和七皇子的連番攻擊,夠拓跋真喝一壺了!」
李未央微笑:「這只是其一,其二,用這樣的法子嫁過去,拓跋真一定恨透了李長樂的愚蠢,依照他的性格,會將這種仇恨千百倍地報復在她的身上,這樣一對怨偶,不知會多麼有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浮現的是無盡的嘲諷,李敏德卻並不在意,或者明明看見了,他卻只能當作沒有看見。在任何時候,他都是無條件的支援她、相信她,只不過——「三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事情,而且我得到訊息,蔣旭就要回京了。」
「哦——原來大舅舅就要回來了。」李未央失笑,怪不得李蕭然會改變主意,留下李長樂的性命。「這是回來奔喪了,」接連失去兩個妹妹,終於坐不住了嗎?她想象,又問道:「隨行的還有何人?」
「暫時還不清楚,我派去的人只查到最多不過三日,蔣旭就要抵達京都。」
李未央點點頭,目光看著窗外的大雨,冷笑了一聲,這場暴風雨,終歸都會來,無非早晚而已。
第二天一早,宮中傳來旨意,太后召見李未央,這訊息一傳開,所有人都十分驚訝。
李未央收拾好了,便隨著宣旨的太監一起入宮。到了太后宮門口,她小心地將精心準備的錦囊塞進女官手中,女官掂量了一下,隨後笑道:「縣主請。」等李未央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女官低聲道:「昨日晚上德妃娘娘來過了。」
李未央一怔,隨後皺起眉頭。
張德妃,她又想要幹什麼!這個女人,為什麼總是給她找麻煩!
女官見李未央已經明白過來,便笑著將她引了進去。李未央走入大殿,只是這一回,她的心情卻不太輕鬆了。太后坐在高高的位置上,隔著空氣中繚繞的檀香,她的神情看起來有幾分嚴肅。
李未央鄭重行禮,道:「未央見過太后。」
太后上一次見面的時候,還是很和氣的,可是現在她卻沒有任何讓李未央起身的表示,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上下打量著她。
李未央神情平常,足足有半刻鐘,她的姿勢甚至都沒有半點的變化,從始至終姿態優美。
這份氣度和膽量,便是自己的孫女們也是沒有的,太后想到張德妃的話,不由自主就嘆了一口氣:「聽說你的母親剛剛去世。」
「回太后,是。」因太后並未賜座,李未央只能站著作答。
太后的語氣裡,就有多了幾分嚴肅:「母親去世,女兒是要守孝三年的,在這三年期間,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是,未央明白。」李未央想到太后最心愛的孫子便是七皇子拓跋玉,面上神色不變,口中畢恭畢敬地答道,沒有流露絲毫不滿。事實上,她的心中卻是非常不悅,張德妃上次沒有佔到便宜,竟然把主意打到太后跟前來了,想讓太后阻止她和拓跋玉的來往嗎?這個張德妃,是不是太高看她的兒子了,她如珠如寶的東西,李未央可不稀罕!別說一個區區的皇子側妃,哪怕是正妃,哪怕將來拓跋玉做了皇帝,許給她皇后的位置,她也不會稀罕!
太后面色是從未有過的冷淡:「明白就好,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應該知道什麼當做,什麼不當做。」她說完,便沒有繼續深入地說下去,只是她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李未央雖然聰明懂事,但還配不上拓跋玉,更加不可能被選為正妃,因為她是一個下賤的丫頭所生的女兒,哪怕她再聰明,太后再欣賞她,都不可能讓她坐上七皇子妃的位置。
李未央很明白地聽清了太后的言外之意,對太后,她是很瞭解的,當年太后也曾因為她的庶出身份,對她不冷不熱,她耗費了很多的心力才讓太后喜歡她、接納她,當年不過是一個不受寵愛的拓跋真尚且如此,換了太后的心肝寶貝拓跋玉,李未央當然明白對方的心情,只是太后畢竟是大曆朝至高無上的人,她沒必要當面頂撞,這樣不理智而且愚蠢,李未央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太后淡淡道:「既然進了宮,便順便幫哀家抄一抄佛經吧。」
李未央低頭應了一聲:「是。」
太后的佛堂就在大殿的後面,太后站起身,扶著女官的手向後走,李未央連忙跟著,到了佛堂,太后徑自念起佛經來,女官向李未央示意,她便走到一旁的剔紅福壽案邊去。案上,已有小宮女擺好了筆墨紙硯和厚厚的三本經書。
「這三本經書,請縣主抄完再回去。」女官輕聲傳達了太后的旨意。
隔著重重的簾幕,李未央望了太后一眼,笑道:「是。」
足足四個時辰,李未央對著經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寫著。佛經上的字型很小,時間長了便會頭暈眼花,若是換了旁人,早已經腰痠背痛堅持不住了,可是李未央卻一直站著抄寫經書,既沒有說一聲累,也沒有要求一個凳子,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認真地垂手抄寫著。
太后看著她,不由得舒展開了眉頭。其實她對李未央倒是沒有什麼反感,相反,她還有幾分喜歡這個夠聰明和膽量的小姑娘,只可惜——她的親孃身份實在是太低了,之前皇帝又將她捧得過高,若是不讓她認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怕將來她會起了那些個攀龍附鳳的心思。
拓跋玉,絕對不是李未央可以高攀的人!太后心中這樣想著,手中的佛珠也在不斷地捻著。
又是兩個時辰過去,中間已經錯過了一次用午膳和晚膳的時辰,太后是早已用了點心,可是李未央卻是飢腸轆轆,然而旁邊的女官看她,卻連手都沒有抖一下,不由嘖嘖稱奇。
這些人哪裡知道,李未央曾經在冷宮呆過那麼多年,對於忍飢挨餓早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根本不會在意這一點小小的懲罰。與此相反,時間越長,她抄寫的速度越快,字型也越是端正有力,久而久之,便連太后都放下了手中的佛珠,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一旁的周女官提醒道:「太后娘娘,您該歇息了。」
太后站了起來,緩步走了出去,到了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李未央連頭都沒有抬一下,認真地抄寫著手裡的佛經,彷彿絲毫也沒有注意到她的離去。太后心中,對這個堅強有耐力的小姑娘終於有了一點佩服。可惜啊,她沒有一個出身高貴的母親,這樣的身份,無論如何也不夠格做玉兒的正妃。也許,可以將她配給出身不高的皇子或者是勳貴之家,這樣也不算委屈了她。太后心中這樣想到,隨後走了出去。
終於,李未央停下了手中的毛筆,這時候,外面已經是快要天亮了。
李未央抬起眼睛:「佛經抄完了,不知太后還有什麼吩咐?」
周女官馬上出去稟報,過了一會兒,進來回話,道:「太后有旨,縣主把抄好的佛經供到佛前,就可以回去了。」
李未央聞言,臉上沒有絲毫的怨懟,認真地將佛經供奉到佛祖面前,認真叩了頭,然後才起身離開。
一旁的小宮女道:「這個安平縣主,真是沉得住氣啊,上次六公主被太后娘娘罰抄寫經書的時候,哭鬧了兩個時辰呢!她倒好,從頭到尾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周女官嘆息道:「這就是修養和風度了,太后娘娘明著是懲罰她,實際上是提醒她,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德妃娘娘能夠在宮中屹立不倒,絕非是一時僥倖,她若是好好聽話,太后娘娘自然會許給她一個好前程,可若是不自量力地想要去攀龍附鳳,那後果可是——」她說到一半,不再往下說了,只是遠遠看著李未央的背影,轉頭道,「不過我瞧著她,倒不像是池中之魚,將來說不定有大造化也未可知啊。」
小宮女看著李未央遠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
大造化?什麼大造化!得罪了德妃娘娘,那可是死路一條啊!將來還能有什麼好前程,這不是異想天開嗎?
李未央由宮女引著,慢慢朝外走,於宮門處遇見了一名太監,他尖聲道:「來者何人?!」
宮女連忙道:「劉公公,這位是安平縣主。」
劉公公年紀三十左右,面白無鬚,生著一雙特別精明的眼睛,他的目光在李未央的臉上轉了轉,忽然笑道:「原來是安平縣主啊——你可真是好運氣,賢妃娘娘正吩咐宮女們在御花園採集露水,你既然路過這裡,自然應當去拜見一二的。」
賢妃娘娘?這宮裡頭被這樣稱呼的人,只有武賢妃一個人了。李未央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這位武賢妃,就是拓跋真的養母!她為什麼要見自己?!只是因為偶然撞見?不,這絕對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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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我,德妃為啥要殺未央,我想說,作為一個母親,她的心態其實是很好理解的,哈哈,未央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