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但「萬有引力」號一且被劫持,這些防護措施並不能起太大作用。

亨特的手錶上有一個小按鈕,按下後,將觸發發射控制單元所在的球形艙裡的一枚燒熔彈,能夠高溫熔化艙內的一切裝置。他要做的就是以不變應萬變,不管出現什麼樣的危機,只要其危險超出閾值,就按動那個小按鈕毀掉髮射控制單元,也就使引力波廣播系統處於不可恢復的失效狀態;事態是否超過危險閾值,由他白己來判斷。

從這個意義上看.亨特其實是一名「反執劍人」。

但亨特並不完全相信手錶上那個按鈕和控制單元艙中那枚他從未見過的燒熔彈的可靠性,他認為最理想的狀態是日夜守護在控制單元艙外.只是這樣做會引起懷疑.而身份隱蔽是自己最大的優勢。不過他還是想盡量離控制單元艙近一些,就常常去同樣位於艦尾的宇宙學觀測站,這樣做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在全艦甦醒的狀態下,亨特的炊事工作已有人去做,他很清閒,同時因為關一帆博士是艦上唯一不受軍紀約束的軍外學者.老亨特去那裡找他喝酒聊天是很正常的事。關一帆則在享用亨特利用特權搞來的美酒的同時,向他大談宇宙的「三與三幹萬綜合徵」。亨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艦尾觀測站電與引力波發射系統控制單元艙之間只相距二十多米的廊道。

剛才,亨特又來到觀測站,在來路上遇到關一帆和那個心理學家前往艦首,於是他決定直接到控制單元艙去看看。就在距那裡不到十米時,水滴攻擊的警報出現了。由於他的級別所限,在面前出現的資訊視窗只顯示了很粗略的內容,但他知道,水滴此時距飛船比編隊航行時遠許多,可能還有十幾秒的時間。在這最後的短暫時間裡,老亨特感到的只有解脫和欣慰,不管以後的世界會怎樣,他終於完成了使命,等待他的不是死亡是自己的勝利。

正因為如此,當半分鐘後警報解除時,亨特反而成了全艦唯一一個陷人極度恐懼的人。對於他的使命而言,水滴攻擊是一個解脫,但警報的解除則隱含著巨大的危險,因為這意味著在已經出現的莫測局勢中,引力波發射系統將保持完好。毫不猶豫地,他按動了手錶上的銷燬按鈕。

一片寂靜,雖然控制單元艙密封很嚴,但應該能感覺到內部燒熔彈爆炸的震動,手錶的小螢幕上顯示:銷燬操作無法完成,銷燬模組已被拆除。

亨特甚至沒感到意外,他早就憑直覺預感到最壞的情況已經出現,剛才那隻差十幾秒的幸運終於還是沒有降臨。

兩個水滴都沒有擊中目標,它們分別近距離擦過「萬有弓}力」號和「藍色空間」號,與兩飛船最近時僅相距幾十米。

警報解除三分鐘後,「萬有引力」號的艦長約瑟夫·莫沃維奇才來得及和高層指揮官們聚集到作戰中心。中心顯示著巨大的模擬態勢圖,漆黑的太空背景上隱去了雖有的星星,只標出兩艦的相對位置和水滴的攻擊路線。那兩條長三十萬千米的白線看上去都是直線,但資料顯示兩條長線其實都是拋物線,只是曲率大小看不出來。兩個水滴開始加後不久,它們的航向就在不斷改變,這種改變十分微小,但累積起來最終造成了它們對各自攻擊目標的幾十米誤差。指揮官們都認識到,這根本不是水滴的航線。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參加過末日戰役,水滴在超高速動中凌厲的銳角轉向至今想起仍令他們膽戰心驚;而現在這條航線,看上去像是有一個與航線垂直的外力連續地作用於水滴,把它從攻擊航線上推開。

「可見光錄影。」艦長說。

群星和銀河出現了,這是真實的太空影像,在一角有一個時間數字飛快跳動。所有人都在重溫幾分鐘前的恐怖,那時能做的只有等待死亡,機動躲避飛行和攔截射擊都沒有任何意義。很快時間數字停止了,這時水滴已經擦過了飛船,但由於速度太決,肉眼不可見。

接著放高速攝影,十幾秒鐘的過程全放完需要很長時間,只選擇最後一段,大家看到了從攝影鏡頭前方掠過的水滴,在群星背景前像一顆黯淡的流星一閃而過。然後影像重放,當水滴運動至畫面正中時定格,然後逐級放大,直至水滴佔據了大半個畫面。半個世紀的編隊航行令他們對水滴十分熟悉,也使得眼前的情景更令他們震驚:畫面中的水滴形狀依舊,但表面不再是絕對光滑的鏡面,而是呈現晦暗的黃銅色,看上去好像鏽跡斑斑,彷彿一個巫師維持青春的巫術突然失效,三個世紀的太空歲月留下的痕跡一下子全部顯現出來,它不再是一個亮晶晶的精靈,變成了一枚飄浮在太空中的舊炮彈。近年來,與地球的通訊使他們瞭解了強互作用力材料的一些基本原理,知道水滴的表面處於一種由內部裝置產生的力場中,這種力場能夠抵消粒子間的電磁力,使強互作用力溢位,如果力場消失,強互作用力材料就變成了一塊普通的金屬。

水滴死了。

接下來顯示後面的監測記錄。模擬圖顯示,水滴擦過「萬有引力」號後,航向停止緩慢的改變,變成了直線勻速滑行.那個神秘的外加推力消失了。這種狀態只持續了幾秒鐘,接著水滴開始減速,戰場分析系統的計算顯示,使水滴減速的推力與剛才改變它航向的推力大小相等,似乎是同一個推力源由垂直於航向轉移到了水滴的正前方。

在高倍望遠鏡拍攝的可見光影像中,可以看到正在遠去的水滴的背面,接著,水滴自身倒轉了九十度,以與航向垂直的狀態開始減速。就在這時.一幕神話般的情景出現了——現在韋斯特醫生也在場,如果不是他親眼所見,肯定又一口咬定這是心理幻覺——水滴前方出現了一個三角形的物體,長度大約是它的一倍,大家一眼就認出那是「藍色空問」號上的太空穿梭機!為了增加推力,穿梭機上外掛了多臺小型聚變發動機,雖然發動機的噴口都背對著畫面,但仍可以看到它們全力開動噴出的光柱。穿梭機緊頂著水滴使它減速,可以推測剛才使水滴航向改變從而拯救「萬有引力」號的推力也是同一來源。在穿梭機出現後,水滴的另一側又出現了兩個穿宇宙服的身影,減速產生的過載使那兩人的身體緊貼在水滴上,其中一人的手中拿著一個什麼儀器,似乎在對捕獲品進行研究。以前,在人們的印象中,水滴是一種具有神性的東西,似乎不屬於這個世界,也是人不可能接近的,末日戰役前,唯一一次與水滴進行零距離接觸的人都已灰飛煙滅。但在眼前的接觸中,水滴已經神性全無,失去鏡面後它看上去平淡無奇,顯得比旁邊的太空穿梭機和宇航員都陳舊,全無靈氣,像是後者收集的一個古董或廢品。穿梭機和宇航員只出現了幾秒鐘就消失了,已經死去的水滴再次孤零零地飄浮在太空中,但仍在減速,說明穿梭機還在那裡推著它,只是隱形了。

「他們能摧毀水滴?!」有人驚叫。

莫沃維奇艦長的第一反應只想到一件事,同警報解除時的亨特一樣,他沒有片刻猶豫,按動白己手錶上的一個按鈕,那是與亨特那隻一樣的手錶.這一次,錯誤資訊顯示在空中跳出的一個紅色資訊視窗中:銷燬操作無法完成,銷燬模組已被拆除。艦長轉身衝出作戰中心,向艦尾衝去,其他的軍官都緊跟在後。

「萬有引力’,號上最先到達引力波發射控制單元艙的是老亨特,他也沒有進入此艙的許可權,遂打算首先斷開控制單元與天線艦體的聯絡,這樣可以暫時使引力波發射系統失效,再設法銷燬艙內的控制單元。

但已經有人在那裡了。

亨特拔出手槍對準那人——此人穿著「萬有引力」號上的中尉軍裝,這與他應該穿的末日戰役時的太空軍服裝不同,可能是從艦上偷來的。對方正在打量著控制單元艙,亨特一看背影就認出了他。

「我知道戴文中校沒看錯。」亨特說。

「藍色空間」號陸戰隊指揮官樸義君少校轉過身來,他很年輕,看上去不超過三十歲,但臉上透出一種「萬有引力」號上的人所沒有的滄桑感。他看上去多少有些意外·也許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來,也許沒想到來人是老亨特.但他仍很鎮靜,半抬起雙手說:"請聽我解釋。」

老亨特不想聽解釋,他不想知道這人是怎麼進入‘萬有引力」號的,甚至不想知道他是人是鬼,不管真相如何,情況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他現在只想銷燬引力波發射控制單元,這是他生命的全部目的,而現在這個來自「藍色空間」號上的人擋在他的路上,他毫不猶豫地開槍了。

子彈擊中了樸義君的前胸,衝擊力把他推到身後的艙門上。亨特的手槍發射的是飛船內部專用的特製子彈,不會對艙壁和內部裝置造成損壞,但殺傷力顯然不如雷射槍。樸義君胸前的彈洞中濺出幾滴血珠,但他仍然在失重中直起身,把手伸進染血的軍服,從右肋掏出自己的槍來。亨特又開了一槍,仍然擊中了對方的胸部,在失重中濺出了更多的血珠。亨特隨後瞄準了目標的頭部,但沒來得及射出第三顆子彈。

剛趕到的包括艦長在內的軍官們看到這樣一幕情景。亨特的手槍飛出好遠,他的身體僵直,兩眼上翻只有眼白,四肢微微抽搐;他的口中血似噴泉,那些血液在失重中凝成大大小小的圓球散佈四周,在這些血球中有一個暗紅色的物體,拳頭大小,後面拖著兩根尾巴一樣的管狀物——由於不透明,很容易同血球區分開,那東西有節奏地搏動著,每次搏動都從拖在後面的細管中擠出一些血來,這就產生了一個推進力,使它在失重中向前飛行,像一隻遊動的暗紅色小水母。

作者「劉慈欣」的其他小說

三體》《球狀閃電》《劉慈欣短篇小說作品》《白堊紀往事》《超新星紀元》《流浪地球》《贍養上帝》《時間移民》《第三次拯救未來世界》《三體2:黑暗森林》《中國2185》《未來邊緣》《》《混沌蝴蝶》《魔鬼積木》《鏡子》《鄉村教師》《三體3:死神永生》《微紀元》《吞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