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只需活到七十多歲,那時,船體中簡併態振動弦的半衰期就到了,‘萬有引力’號的引力波發射系統將會失效,於是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算下來,你只需要在前半個航程保持甦醒狀態,整個返航航程都可以冬眠。不過,這仍是一個極富獻身精神的使命,幾乎需要獻出一生,你完全可以拒絕。」

「我接受。」總參謀長問了一個在過去時代的將領不會提出的問題:「為什麼?」「末日戰役中,我曾是戰略情報局駐‘牛頓’號的情報分析軍官,在戰艦被水滴擊毀前,我乘一艘救生艇逃生。那是艦上最小的一種救生艇,但上面也能坐五個人,當時有一群人向這邊移動,可我單獨一個人就把它開走了......」「這件事我知道,軍事法庭已經有結論,你沒有過失,你的救生艇開出後不到十秒鐘飛船就爆炸了,你沒有時間等其他人。」「是,但......我現在感覺當時還是和‘牛頓’號在一起的好。」

「是啊,失敗銘心刻骨,我們都覺得自己本不該活下來。不過這一次,你有可能救幾十億人。

兩人沉默許久,窗外,木星的大紅斑像一隻巨眼一樣注視著他們。「在交待其體的任務細節前,我首先要你明白一點:任務中行動的觸發應該是極其敏感的,在無法判定危險的程度時,你首先應該選擇銷燬操作,即使誤操作也不是你的責任。在操作中,不必考慮附帶損失,如果需要,毀滅全艦也是可以接受的。」起航後,亨特被安排在第一輪值勤,為期五年。這五年間,他一直秘密地吃一種藍色小藥片。到值勤結束時,在冬眠前的體檢中他被查出患有腦血管凝血障礙,又稱冬眠障礙症,這是一種十分罕見的症狀,對人的正常生活沒有任何影響,只是不能冬眠,否則醒來時會導致嚴重的大腦損傷,這也是迄今發現的唯一影響冬眠的病症。當亨特被確診後,他發現周圍人的神情像在出席他的葬禮一般。

於是在整個航程中亨特一直醒著,艦上每個再次甦醒的人都發現他老了一些。他向每一批新醒來的人講述他們冬眠後那十幾年的趣聞軼事,這個炊事兵因此成了艦上最受歡迎的人,無論軍官還是士兵都喜歡他。漸漸地,他成了這次漫長遠航的一個象徵。誰也想不到這個寬厚隨和的伙伕是一個與艦長平級的軍官,也是除艦長外唯一一名擁有在危機出現時毀滅全艦的許可權和能力的人。

在頭三十年的時間裡,亨特有過j幾個女朋友,他在這方面有著讓其他人嫉妒的優勢,可以和不同時段執勤的女孩子交往。但幾十年後,他漸漸老去,那些仍然年輕的女性就只拿他當一般朋友和一個有趣的人了。

在這半個世紀中,亨特唯一愛過的女性叫秋原玲子,可是在大部分時間裡,他與她之間的距離都大於千萬個天文單位,因為秋原玲子在「藍色空間」號上,是一名上尉導航員。

追擊「藍色空間」號是三體和地球兩個世界間唯一真正有著共同目標的事業,因為這艘航向太空深處的孤船是兩個世界共同的威脅。在誘使黑暗戰役倖存的兩艦返航的過程中,「藍色空間」號知曉了宇宙的黑暗森林狀態,如果有朝一日他們掌握了宇宙廣播的能力,後果不堪設想。對「藍色空間」號的追擊得到了三體世界的全力配合,在進人智子盲區前「萬有引力」號上一直可以收到智子發來的追擊目標內部的即時影像。

在幾十年的時間裡,亨特先是由中士升為上士.後來又破格提拔為軍官,先後由准尉升至上尉,但即使到最後.他也沒有許可權看到智子專來的「藍色空間」號內部的影像。然而他掌報著艦上兒乎所有系統的後門指令,常常在自己的艙室中把來自「藍色空間」號的影像縮至巴掌大小觀看。他看到那是一個與「萬有引力」號完全不同的小社會.高度軍事化集權,有著嚴格冷酷的紀律,人們在精神上都融入集體之中。第一次見到玲子是起航後第二年,亨特立刻就被這個美麗的東方姑娘迷住了,常常連續幾個小時看著她。感覺對她的生活甚至比對自己的都熟悉。但僅僅一年後,玲子就進人了冬眠,她再次甦醒值勤已經是三十年以後了,這時她仍然年輕,而亨特己經由一個青年變成快六十的人了。在那個聖誕之夜,他在狂歡晚會後回到自己的小艙室,又調出了「藍色空間」號的即時畫面。首先顯示的是那艘飛船複雜的整體結構圖,他點選航行控制中心所在的位置,顯示的畫面中果然出現了正在值班的玲子。她面對著寬闊的全息星圖,上面有一條醒目的紅線標示出「藍色空間」號的航跡,後面還有一條几乎與紅線重合的白線,那是「萬有引力」號的航跡。亨特注意到,白線所標示的與「萬有引力」號真實的航線有一定的誤差,目前兩艦相距還有幾千個天文單位,在這樣的距離上,對飛船這樣小的目標進行定位極其困難,那條航線可能只是他們的猜測,但兩艦間的距離估計得很準確。這次亨特特意把畫面放大了些,這時,畫面中的玲子突然轉身面對著他,露出一個動人的微笑說:「聖誕快樂!」亨特當然知道玲子並不是對自己說的,她是在祝賀所有的追擊者,她當然知道自己正在被智子監視,但卻無法看到這邊。不管怎樣,這是亨特最幸福快樂的一刻。由於「藍色空間」號上的人員數量多,玲子的值勤時間不長,一年後又再次冬眠了。亨特盼望著與玲子直接見面的那一天,那要到「萬有引力」號追上「藍色空間」號的時候。他悲哀地想,即使一切順利,那時自己也已經快八十了。他只希望對她說一聲」我愛你」,然後目送她去接受審判。

在半個世紀的航程中,亨特一直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他時時刻刻觀察著艦上可能出現的異常情況,不斷地在心中預演著各種危機下的行動預案。但任務本身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壓力,因為他心裡清楚,還有一道最可靠的保險時時伴隨著「萬有引力」號。與艦上的許多人一樣.他也經常從舷窗中遙望編隊航行的水滴,但太空中的水滴在他的眼裡比其他人多了一層意義。他心裡清楚,「萬有引力」號上一旦出現異常,特別是出現叛亂和試圖非法控制引力波發射系統的跡象,水滴會立刻摧毀這艘_戰艦。它們的動作絕對比他快,水滴在幾千米外從加速到擊中目標,時間,不會超過五秒鐘。

現在,亨特的使命已接近完成。監測系統顯示,引力波發射天線的主體,那根不到十奈米粗、卻貫穿一千五百米艦體的簡併態振動弦即將到達它的半衰期,再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振動弦的密度將降低到正常發射引力波的底線之下,天線將完全失效。到時,「萬有引力」號不再是對兩個世界都具有致命威脅的引力波廣播臺,將變成一艘普通的星際飛船,亨特的任務也就完成了。那時,他將表明自己的身份——他很好奇自己面對的是敬佩還是譴責,不管怎樣,他將停止服用那種藍藥片,腦血管凝血障礙將消失,他會進人冬眠,醒來後在地球上的新紀元度過自己的餘生。不過冬眠要在見到玲子之後,反正也快了。

但編隊進人了智子盲區。在半個世紀的潛伏中,他曾設想過上百種危機.這是比較嚴重的一種情況。智子的失效使水滴和三體世界不再能夠即時掌握‘萬有引力」號內部的情況,這就意味著一旦出現意外情況,水滴不可能及時做出反應。這使得形勢突然嚴峻起來,亨特肩上的責任陡然增加了十倍,突然出現的壓力使他感覺自己的使命才剛剛開始。

亨特更加密切地關注艦內的各種動向,由於「萬有引力」號已經處於全艦甦醒狀態,他的監視困難了許多。但亨特是艦上唯一一個所有人都熟悉的人,有著很好的人緣和豐富的人際關係,同時,他表現出來的隨和性格及所處的無關緊要的崗位使大多數人對他都沒有戒心,特別是士兵和下層軍官,把不敢對上層指揮官和心理軍官說的話都對他說了,這使亨特對全域性有了準確的掌握。

進人智子盲區以後,形勢變得越來越微妙,半個世紀的航程中都很少出現的異常情況突然大量湧現:處於艦體中心的生態區竟然遭到微隕石的襲擊;不止一個人聲稱見到艙壁突然開口;某些物體部分或全部消失,一段時間後又恢復原狀......所有這些異象中,讓亨特印象最深刻的是憲兵指揮官戴文中校所說的奇遇,戴文屬於戰艦的高階指揮層,亨特本來與他交往不多·但那天他看到戴文主動去找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心理學家,便立刻警覺起來。他用一瓶陳年威七忌去接近戴文,與他攀談,得知了那件怪事。當然,除了微隕石那件事,所有這一切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人們的幻覺,智子的消失以某種尚不知曉的方式誘發了群體的心理障礙,韋斯特博士和那些心理軍官都是這麼說的。亨特的職責不允許他輕易接受這種說法,雖然如果排除心理障礙和幻覺,那一切怪事都顯得不可能,但亨特的使命就是應對可能出現的不可能。相對於天線的巨大,引力波發射系統的控制單元體積卻很小——處於艦尾一個很小的球形艙中,系統完全獨立.與艦上的其他部分沒有任何聯絡。那個球形艙像一隻被加固的保險箱,包括艦長在內。艦上沒人擁有進入的密碼,只有地球上的執劍人才能啟動系統發射。如果執劍人在地球上啟動引力波廣播,就會有一束中微子資訊發向「萬有引力」號,也啟動飛船上的廣播發射,當然,現在這個訊號從地球到達這裡需要一年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