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去而復返

在張燈結綵的旅館對面,一湖碧水在喜慶的燈光映照下,掩在稀疏的榆柳裡,白天一點也不起眼的小鎮湖泊,居然生出了幾分詩意。

東滿繞著湖走遠一點,估算旅館出來的人大慨不能一下子穿透距離與樹影看到她所在的湖對岸,而她能一眼看到從旅館走出的人,任何出現在湖邊的人也將難以在她視線裡逃脫,找了張石凳坐下,心想簡傲南酒席散後不知人去了哪裡?不在鬧洞房的大軍裡,也沒預先到這裡,猜想他貴人事忙,應該沒那麼早出現,就取下腳上的高跟鞋,休息一下,對不習慣穿新買高跟鞋的腳趾頭輕揉按摩,順便捏捏站立走動了大半天痠疼的小腿。

「既然這麼累,何必穿成這樣折磨自己?」

忽然,她頭頂響起冷冷的一句嘲諷,嚇得她立刻收起放在石凳上的腳,也不穿鞋的赤腳下地,慌忙拂下被撩起的裙襬,急急抬頭。

月光下,長身玉立在石凳後的男人,身上的綠色軍裝帶了一圈光暈,正俯著頭微傾身看石凳前的她,眼睛裡倒映著湖面上的彩色燈影,幻夢一般的七彩,連帶著,他那張不笑時顯得剛毅的臉也柔化了幾分。

「簡傲南!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一點聲音也沒有,嚇得我……」意識到自己在向他嬌嗔抱怨,許東滿倏地咬住了唇。

簡傲南的神色一變,那份映著彩光的柔和倏地消散,盯著一身粉藍輝映著涼月光顯得流光溢彩的纖細身影,想到他來時看到的畫面,有些莫名的惱怒。

這女人,不知道孤身一人在月夜下行走是何等引人犯罪的事嗎?她不知道將長長的裙襬撩得高高,露出一雙細白無骨的美腿和晶瑩小巧的腳趾,在滿月的光輝下,她那淡淡的疲累與無辜,多像一個無意落凡、在森林裡迷路、需要救贖的美麗精靈嗎?

她不知道,這種她有意無意流露出的既清麗又妖冶的樣子,會讓清心寡慾的佛也忍不住多看一眼嗎?而這一眼,如果是他以外的男人,會招來大禍的,她知道不?就像方博維……

許東滿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的男人臉色很難看,似乎在生氣。

想到自己約他的目的,東滿垂了雙眸,說:「避孕藥的事,對不起。」

簡傲南訝異地挑了挑雙眉,心底劃過一抹難以抑制的欣喜,卻在下一秒,被她接下來的話給絞碎,「我們的關係,不應該有孩子牽絆!」

不知是不是幻覺,簡傲南似乎聽到了一顆石子被拋落湖水的‘咚’一聲響,他心裡的湖面漾開了一圈一圈、代表灰敗的波紋。

「目前,我也不適合有孩子。你從不做防護措施,也只能我事後……」她鼓足勇氣抬頭,「簡傲南,你要是還生氣不想見到我,過幾天就可以回家了。奶奶唸叨著想你,爺爺嘴上不說,其實也想你回家的……」

他皺起了一對濃眉,過幾天,是什麼意思?

見他沒說話,只是瞪著自己,東滿心裡有點酸酸的,這回他是真的被氣到了,要放手了嗎?

「是我自私了,沒想過你的心情,又不捨得爺爺奶奶給的好處……我已經求爺爺以後不要再對我格外關愛。我們,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簡傲南炸毛了!他的手閃電般伸出,一手抓住她肩頭,一手托起她像是傷心又像因內疚而垂下的臉,怒意噴湧而出,吼道:「許東滿!你這個過河拆橋的女人!枉我為了你,開罪葉家!為了你,傷透了鑫雲!為了你,我第一次求了老頭子!為了你,我小心翼翼,幫你家時隱姓埋名,求借他人之手,只為了不讓你知道後增加心理負擔!為了你,我低聲下氣,找了一堆人監視你、保護你,被哥們取笑,倍受指責!為了你,我更義無反顧地擔起了強權惡霸之名!我……我費盡力氣,掏空心思都不能讓你有一丁點感動嗎?你的心是石頭做的,還是天生無情無義?」

許東滿的肩膀被抓得咯咯作響,下顎也快被他捏碎了,兩處傳來異常的疼痛,只是,都不及他吼出來的那些話帶來的心疼。

簡傲南怒目圓睜,裡面有火光跳躍,緊抓著她,恨不得撕碎她,卻看著她因疼痛而浮起水汽的眼眸,那逐漸盈滿淚光的眼睛。他晃了晃,踉蹌著後退,鬆開了手。

「你走吧!」他揮揮手,背轉身去,聲音霎時變得滄桑沙啞,「明天,你……我還你自由!」

東滿身軀一震,叫住就要走的他:「簡傲南!」

他頓住,並未回頭,只煩躁地喝道:「有話就快點說,我很忙!」

「你……」她的眼框再也承載不住過多的眼淚,無聲的滑下,嗓音哽咽:「我知道……你忙,我只想說……謝謝……謝謝你為我做的那麼多……」

「不用你謝!我做那些並不全是為了你……」更多的,是為了他自己!簡傲南不再停留,快步離去。

「簡……」她在身後喚,然而,他已不再有耐性聽她說話,綠色的身影就像劃過湖面的風,眨眼就沒了痕跡,好似他從來不曾來過。

許東滿咬住自己的唇,任眼淚氾濫,卻止不住那種心裡突然被挖空的悲涼,跌坐在地,眼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捂著嘴,嗚咽起來。

簡傲南,我最終還是把你傷透了!把你傷得太痛了,不得不放手……

簡傲南,我想要的結果也不是這樣,想說的也不是謝謝,你怎麼就……

簡傲南……

簡傲南!

她的人生,雖然不盡如人意,卻也不曾這般哭得悲痛斷腸過,眼淚像是蓄了二十幾年的滿池秋水,在今晚這個缺口肆意傾洩,流淌。

起初她捂著嘴,微微的嗚咽,到後來越來越悲傷心痛,她涕淚齊下,泣不成聲,反正四下無人,對面洞房正鬧,沒有人會注意到,也就放開來哭了。

銀色的月光下,一抹綠色帶著光暈去而復返,剛開始是遠遠看著,慢慢移一兩步,似乎躊躇糾結著,要不要上前,到後來聽到她斷腸般的哭聲,加上那偶爾溢位的名字,他原本就擰扭得痛不堪言的心幾乎到了窒息的地步,腳下不由自主地邁出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