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道麟坐右手第一位,他肩下坐的是孫綽,孫綽何人也,天朝上國的使節。金道麟讓出了第一位,孫綽的屁股卻堅決不挪窩,不得已,金道麟只得回到了左排。但左排第一位上,文昭已坐的穩穩的。
文昭不是不知道以右為尊的禮節,但金道麟讓出的座位,高卉作為他的主人順理成章的坐了下去。文昭見到高翼沒計較這些,所以她只好坐到了左首。
高卉坐在右手則純屬故作天真爛漫,她坐定後,還一刻不安生,不時的夾起一些肉片涮著。自己的湯鍋一時半時沒燒滾,她便興高采烈的把筷子伸進高翼的湯鍋,樂滋滋的涮個不停。
涮好了,自己不吃,都堆到了高翼的盤子裡,不一會,讓盤中堆起一座小山。
金道麟失去了自己的位置,高翼又沒有什麼表示,他只好坐到了右手最後一位。高卉與他最熟,作為自己的陪嫁將軍,他凱旋歸來,讓高卉覺得很光榮,所以她在給高翼夾菜的同時,一會兒用高句麗語,一會兒用漢語詢問金道麟征戰情況。
橫跨著整個桌子,金道麟的回答就不得不放大音量,這是很失禮的,令金道麟痛苦不堪。
高卉是有意的,她就是想讓滿屋子的人知道,她的家將取得了一場輝煌的勝利。
她問話的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每當高翼準備開口的時候,金道麟的高嗓門時時響起,這令高翼不由責怪的望高卉一眼。
而高卉則乘他未注意的時候,溫柔的夾起湯鍋裡的涮菜,不管生熟堆到他的盤子裡,嘴裡還舉案齊眉死的喊著:「郎君,請乘熱吃。」
黃朝宗夾在高翼與王祥之間,王祥的說話免不了面朝高翼,手戟揮舞,風寒的刀光令黃朝宗心驚肉跳,坐臥不安。
三國時代一直到唐代,中國的冶煉技術得以發展,刀可以鑄造得很短。與此同時,烹飪技術還沒有到把肉片切得很薄的地步,因此當時人吃飯,除了筷子之外,還要攜帶一把手戟。
手戟雖稱之為戟,實際上就是「匕首」。所謂「協差」,也就是手戟的日本發音,或者說是手戟的漢代發音。是渡來人遠渡日本,順便把手戟傳入倭國的。後來,隨著烹飪術的進步,手戟從中國飯桌上消失,而在日本,則演化為自衛與自殺的工具。
三山的鑄造術很高明,自獲得印度烏茲刀、馬來西亞蛇劍技術後,顧阿山在印度、馬來工匠的幫助下,已鍛造出三山自己的烏茲鋼。
遺憾的是,這些鋼的成品率不高,若鑄成長劍長刀,價格昂貴得驚人。高翼只能拿來製作小手戟,以此賜給重臣。隨後,在三山佩戴烏茲短刃,就如同宋代官員佩戴金魚一樣,已成了官銜與爵位的象徵。現在大廳內官員,手中揮舞的烏茲手戟,全是那時候的賞賜。
三山官員炫耀烏茲短刃,正如同後世小資炫耀寶馬車,到了恨不得用人體試驗其堅固性一樣偏執。據說,王祥自得了這柄刀以後,還沒能讓這刀見過血,黃朝宗可不希望自己被劃上一道,而後被告知「俺不是故意的」。
所以他只能盡力躲開鋒刃,直到半個身子坐在椅子外,身體歪成了暴風中傾斜的船帆。
文昭冷眼旁觀,見幾個使節尷尬地坐臥不安,而高翼只顧與王祥交談,高卉向金道麟問個不停,她實在看不下去了,一瞧桌子發出一聲脆笑:「各位,我國新近得到一套百戲班子,本想到婚典再亮相,可今日高朋滿座,小女子就厚顏讓他們演一下,就當作預演。」
「百戲?」高翼奇怪地轉頭看了一眼文昭,文昭因著他的目光文靜地眨了眨眼,高翼再隨她的目光掃了一眼大廳,立刻恍然。
女人不上席的規矩離高翼太遠太遠,他竟沒想到整個大廳會因此冷場。
說實話,高翼來到這世界,像這樣的宴會他很少舉行,一是太忙,而是也湊不起這麼多文人。以前的宴會,來者都是手下匠師與農戶、軍士,他們粗鄙無禮,發而與後世宴客的方式差不多——個人吃個人的,相熟的人私下竊竊私語,聊自己感興趣的話題。
高翼按照自己理解的方式,自顧自地吃著飯,聊著天,他說的那些國事,也有向使節示範的意思在內。原本宴會進行得很好,但冷場過後,誰都不知道怎麼繼續,故而他與王祥的聊天就顯得很失禮。
「騰開位子」,明白過來的高翼馬上接腔:「讓戲子活動範圍大點。」
一陣椅子的挪動,場面活動起來。高翼手一引,坦然地向眾人介紹:「這位是春煦宮,這位是夏華宮,孫綽大人你們認識,我就不介紹了。這位是代國使節崔清,這位是石間國國主柳旭明,這位是肅慎國國主泉寧,這位是新羅……」
這時代沒有其他娛樂方式,當印度魔術師上場後,眾人的注意力被引到了精彩的節目上。大廳裡不時響起驚呼聲、讚歎聲、大笑聲。
乘眾人不注意,高翼湊近文昭,低語:「這百戲是怎麼回事,我怎麼不知道?」
「馬努爾送來的」,文昭一邊文雅地吃著餐飯,一邊回答。
「馬努爾,他回來了嗎?」
「沒有……馬努爾從鄞州(今寧波)港出發時,曾吩咐管家把家搬到了三山,但那管家一直找不見合適的船……直到最近,我們的船去鄞州載人,那管家得知馬努爾的賜地建好了宅院,這才得以成行……
他入港時,你正在外面打仗,聽說我們大勝,那管家便把馬努爾的百戲班子獻上。我想給你一個驚喜,所以讓他們在秘密排練,打算在婚禮上亮相……」
這時,角抵戲開始了,在眾人的鼓掌聲中,兩個壯漢邁進了角抵場。
這玩意不是百戲班子所有的,它是三山的保留節目,兩名壯漢都是三山力士,出戰多場,獲勝累累。他們贏得了觀眾熱烈的歡呼,金道麟跳了起來,奪過裁判的團扇,興致勃勃地跳到了場心。
在高翼的改革下,角抵戲增加了裁判,訂製了比賽規則,現在它已接近後世的相撲或者蒙古式摔跤,趣味性、可看性比通行的表演模式高出許多。而後,它在這個娛樂缺乏的時代,成了三山少數的保留娛樂專案。偶爾,主人也親自下場,與客人角抵,以示主客親密。
相撲力士在聲聲梆子的敲擊聲中,開始了例行的祈福舞蹈。
不,按當時的說法,那不是梆子,是「築」,高漸離擊築刺秦王所用的築,後來,漢文明盡毀,人們已不知道那是「築」了,只以為日本人敲的是「梆子」。
築聲蒼涼古樸,力士們在場心演繹著流傳自上古時代的狩獵祈福。當初,這樣的築聲曾在易水邊送別一去不回的荊軻,現在激昂、乾脆的聲音讓廳內的人熱血沸騰,連孫綽也忘了高翼禮節上的疏忽。
「預備,開始」,金道麟揮舞著團扇,吆喝道。五胡烽火錄第二卷艱辛時代第110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