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驚堂回頭看去,可見鳥鳥悄悄摸摸飛了過來,後面還跟著道黑影。
梵青禾剛才也發現了異動,但在煉藥沒法脫身,此時才跟著鳥鳥,落在了布莊的屋脊上,和東方離人一左一右趴在夜驚堂跟前,取出一個純金盒子:
「那~」
夜驚堂轉頭看去,雖然梵青禾蒙著臉,睫毛修長的雙眸看似無波無瀾,但眼底深處,明顯還是能瞧見幾分嘚瑟,似乎在說——嘿嘿,姨厲害吧?快誇我快誇我……
夜驚堂眼底顯出訝色,把盒子接過來:
「梵姑娘這麼厲害,一次就成了?」
梵青禾剛才見真成了,其實激動的原地亂蹦捶奶奶,恨不得抱著夜驚堂和女王爺親兩口。
不過此時到了跟前,梵青禾還是把激動心思壓住了,做出胸有成竹的模樣,輕哼道:
「我的造詣你還不放心?若無十拿九穩的把握,哪裡敢說炸爐了賠雪湖花的大話。」
東方離人下午看到梵青禾燒香拜佛的模樣,可不覺得梵青禾十拿九穩,但一次成功,沒浪費藥材,她自然也不好壞梵青禾興致,也讚許道:
「梵姑娘醫藥造詣當真深不可測,等王神醫退居幕後了,大魏第一神醫的名號,肯定非梵姑娘莫屬。」
梵青禾把研究醫藥視為愛好,對這話肯定受用,眉眼彎彎笑的和鳥鳥一樣,還往夜驚堂身邊趴了點:
「你以前見過天琅珠,開啟看看有沒有問題。」
夜驚堂見此,先把刑獄的事情放一邊,開啟金盒,可見裡面趟著顆顏色暖白的珠子,因為剛出爐,還能感覺到幾分溫熱。
「這天琅珠看起來和張景林煉的沒區別,應該沒問題。」
「有問題就沒法凝珠,肯定一模一樣。」
梵青禾拿過千里鏡,往刑獄看了看:
「現在怎麼辦,你現在用,還是等事情完了再用?」
夜驚堂用了天琅珠,可能會比較暴躁,很想找個人幹一下,無論男女,下手還比較重。
但如果不用,他功力可能沒法和左賢王抗衡,很難再去追擊,為此還是道:
「煉都煉了,肯定要提前用。不過這藥後勁兒比較大,我用了後身體很燥,打完了要是藥勁兒沒散,恐怕得請你們幫我……嗯……」
「?」
梵青禾表情一僵,微微後仰捂住胸口,眼底有些羞惱:
「昨天不是教她了嗎?怎麼還把我帶上?」
東方離人理直氣壯道:「若是藥勁兒太猛,本王一個人哪裡招架得住?」
夜驚堂只是開玩笑罷了,又抬手打圓場道:
「只是事前做預案罷了,又不是非得那什麼。萬一我和左賢王打到力竭,把藥勁兒散了,指不定還得躺半個月,讓你們幫忙餵飯。」
東方離人可不喜歡聽這些不吉利的,嚴肅道:
「好啦,先別說這些了,當前該怎麼辦?」
「裡面的雪湖花應該沒完全陰乾,搶出來就得找地方放,不然可能悶壞……」
「這個交給我即可搶出來甩掉追兵,我就和城裡族人一起,想辦法把雪湖花帶回冬冥山。追左賢王恐怕得你一個人去,我和靖王跟著只會拖後腿……」
「行,我知道分寸,要是有難度,就即刻折返和你們匯合,鳥鳥負責來回傳訊。」
「嘰!」
……
——
另一側,白梟營駐地。
踏踏踏
軍卒行走間發出的步履輕響,時而在窗外迴盪,昏黃燈光,照亮了茶案上的華美禮盒。
華青芷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戒備森嚴的刑獄城牆,眼底帶著三分無趣,而背後則傳來爹爹不厭其煩的客套聲:
「唉,陳大將軍現在是刑獄一把手,幫忙行個方便,不過是舉手之勞……」
後方茶案旁,華俊臣在椅子上就坐,而對面則是五十餘歲的男子,肩寬背闊留著臉絡腮鬍,相貌較為粗野,乃都護府守備營的校尉陳巖鷹。
雖然七品武官職位挺低,但陳巖鷹並非小雜魚,二十年前曾是湖東道的大將,官拜忠武將軍,和親自陷陣的左賢王並肩作戰過。
要是順利打完仗,等到北梁吞併西疆,陳巖鷹憑藉開疆擴土之功,封個實權侯爺完全沒問題。
但因為戰時失職,犯了大過,仗打到一半,陳巖鷹就被當時擔任主帥的國師卸了甲,還要軍法處置斬首示眾。
好在左賢王看他武藝不俗,又立下不少軍功,出面把他保了下來,招入了麾下。
因為國師位高權重,左賢王也不好事後重用他,只能在西疆當個小武官,這一當就是二十年。
本來陳巖鷹負責的是城防,刑獄這地方該白梟營守,但三大統領全部殉職,左賢王手底下沒多少高手可用了,這才把他拉來,充當刑獄的定海神針。
陳巖鷹將門出生自幼習武,當年也算悍將,在西疆戰場上,接了天琅王幾槍都沒被打死,這二十年被貶為閒職後,每天除開練武也無事可做,武藝絕對不低。
而且軍伍中人,可沒有單挑的說法,手下兩千號武卒,還有城牆勁弩等守備設施,誰來都是兩千打一,守住刑獄的可能性並不低。
為此哪怕外面形勢危機,陳巖鷹也沒多少緊迫感,此時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和華俊臣商議著花株的事兒:
「雪湖花花株,可是大禁之物,凡要取用,皆需通報王爺,得王爺許可才能動用。再者,李管家也打過招呼,讓白梟營嚴查野株倒賣之事,華先生找到我這裡,說實話陳某真難辦……」
華俊臣再度跑過來找人,便是因為在城內黑市收雪湖花,發現被左賢王府打過了招呼,市面上無論黑道白道,都沒人敢賣這玩意。
華俊臣知道是管家李賢胃口太大,暗中做了手腳,再去王府拜會,指不定會被宰多恨,當下才跳過王府,直接找到了當前的刑獄看守。
眼見陳巖鷹說難辦,不是沒法辦,華俊臣心中暗喜,湊近些許:
「陳將軍是敞亮人,華某說話也不拐彎抹角。現在刑獄外面有多少飛賊盯著,陳將軍比華某清楚,今夜必起亂子。常言賊不走空,這江湖群賊來一趟,刑獄裡丟幾株雪湖花很正常,王爺事後也沒法細查。
「當年的過失,責任不在陳將軍,只是國師要殺個人整頓軍紀,恰好被陳將軍撞上了;陳將軍是昔日大將,如今只能在這小小守備營,帶幾百散兵,在華某看來著實屈才。
「華某雖然未入官場,但家父和當朝太尉可是同榜進士,至今仍有書信來往。我只要回去和家父美言幾句,請一封調令,這麼多年過去,朝廷想來也不會再追究,就算不能封侯拜相,官復原職還是十拿九穩……」
陳巖鷹肯和華俊臣聊,就是因為他已經閒賦二十年,朝廷估計都把他忘了,再不找關係和朝廷說兩句,他就成老頭子了。
聽見華俊臣丟擲這條件,陳巖鷹明顯有點意動,想了想道:
「王爺不讓陳某官復原職,是不想和國師府扯那些陳年舊事。若是戰時,不用王爺求情,朝廷也會特事特辦,重新啟用陳某……」
華俊臣微微擺手道:「兩國當前關係融洽,若這次雪湖花之事未起戰火,往後十年都不一定打的起來。陳將軍有幾個十年可以等?
「現在是大好機會,只要陳將軍行個方便,華某便能上書給陳將軍鳴冤。只要國師不揪著陳年舊事不放,以陳將軍往日功績,說不定聖上還會補上往日封賞,封侯也說不準……」
「唉,功是功過是過,能官復原職,陳某已經燒高香了,哪裡敢提封侯的事兒……」
陳巖鷹絮叨片刻後,顯然還是被華俊臣說動了,畢竟華家確實有這個人脈。他輕嘆一聲起身道:
「華老太師名望遠傳南北,想來不會騙我這一介武夫……」
「陳將軍放心,華府若連這點信義都沒有,豈能有如今的名望?再者陳將軍本就是能征善戰之輩,就算沒有雪湖花的事兒,家父上書一封為陳將軍鳴冤,也是分內之事……」
陳巖鷹微微抬手,沒有再聊這些客套話,帶著華俊臣離開白梟營的班房,來到了刑獄外。
刑獄已經戒嚴,禁止任何人出入,但陳巖鷹這一把手顯然不在此列,來到刑獄側面的小門後,就讓親信開啟了門,帶著華青芷父女進入其中。
華青芷見爹爹到處求人,真把雪湖花的事情搞定了,心裡自然感動。
但想到幾個月後活蹦亂跳,家裡就得安排相親,嫁給某個太子世子,她眼底又有點複雜,被綠珠推著走過陰暗過道,左右打量,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綠珠進入陰森森的大獄,明顯有點害怕,縮著脖子走在背後,看向昏暗無光的牢房,低聲道:
「小姐,你別害怕,待會就出去了……」
「嗯??」
……
陳巖鷹走在前面,聽見後方小聲閒談,回頭笑道:
「別看此地環境不好現如今可以說是天下間最安全的地方。外面兩千人馬,還有陳某坐鎮,哪有孤魂野鬼敢放肆,就算閻王想勾生死簿,也只能等人出去再說……」
華青芷只是姑娘家,不好接話,而走在前面的華俊臣,可能是心情好,則拍了拍腰間的佩劍,大放厥詞道:
「陳將軍為小女行了方便,真有賊子此時來犯,哪需要陳將軍動手,華某一人一劍足以據之……」
說到這裡,華俊臣又想起了那個誰,豪氣話語弱了幾分。
陳巖贏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自然明白華俊臣想到了誰,面無懼色道:
「說實話,陳某還見過夜驚堂一面,也就兩隻胳膊兩條腿沒江湖上傳的那麼玄乎。」
「哦?」
華俊臣聽見這話,眼底是真露出幾分驚訝。
他仔細打量了陳巖鷹幾眼,顯然疑惑陳巖鷹見過那閻王爺,是怎麼活著回來的。
陳巖鷹也沒過多解釋,很快來到了刑獄深處的一間牢房裡。
牢房中整整齊齊放著七八個花盆,還有些許已經枯萎的花苗,擺在旁邊的案臺上。
陳巖鷹把門開啟,示意案臺上擺放的枯枝:
「江湖人不通藥理,在外面找到花株,直接連根拔了送來領賞,剛出土就死了。
「雖然養不活了,但這些東西已經記錄在冊,按理要送去燕京儲存,無故丟了可不是小事。
「為此得等有賊子興風作浪,闖入刑獄之後,華先生才能帶走,現在可以先選品相。」
華俊臣當年想讓女兒習武,差點害了女兒一輩子,心中哪裡會沒有半點愧疚。
此時瞧見良藥擺在了面前,華俊臣明顯有些激動,來回打量幾眼,又轉頭看向閨女:
「王神醫可說過,要什麼樣的花株?」
華青芷只聽王神醫說要挖活株入藥,這些剛出土不久,還沒完全枯死的雪湖花顯然算數,她坐著輪椅來到跟前打量:
「應該都可以,挑十株小的就行了。」
陳巖鷹倒是頗為豪氣,開口道:
「既然答應幫忙,陳某就不會摳摳搜搜,這些東西丟了全記江湖賊子頭上,你們挑好的拿即可。不過花盆就算了,這東西正常不會有人會想著搬走。」
華俊臣見此,從綠珠手中接過錦緞,尋找年份看起來比較足的,依次包好。
但十株雪湖花尚未打包完,陳巖鷹就轉眼望向了外面,夜色中也傳來些許喧譁聲:
「什麼人?!」
「有賊子衝關……」
鐺鐺鐺——
華俊臣眉頭一皺,當即解下了腰間佩劍提在手中,看了看陳巖鷹。
陳巖鷹倒是神色如常,轉身走向外面:
「賊子這不就來了嘛,華先生先物色,我去去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