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從客觀上來講,他的確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是出乎蘇易意外地,姜浩良竟說了這樣的一句話。
蘇易很不可思議:「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
「因為你放手了,於是,他就成了最佳接班人了嗎?」那麼,當初的那一切又算什麼?每每為了這個人,兩人之間鬧得不可開交,那一些又痛又甜蜜的過往,現在又算什麼?
「對不起。」
「不,是我該說‘對不起’,是我又搞不清楚狀況了。」
她自嘲地說。
磨人的沉默再一次漫延在兩人之間。不知過了多久,長廊那一頭的音樂又響起,主辦方發言的時間到了。
「我想……我還是先過去了。」姜浩良微微頷首,生疏的語音語調,就像從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然後,他越過她,走往另一邊。
徹徹底底地,將她遺棄了。
曾經的抵死糾纏,曾經的撕心裂肺,這一刻,全部化成頭也不回的背影。
蘇易的眼淚無法自制地掉下來,視線模糊,越來越模糊。
可是,是不是視線已經太模糊了,不然為什麼前面那個人走著走著,突然又在她視線裡定住了呢?
而事實上,他的確是定住了,走了幾步,突然之間又停下來,今夜在來畫展前好不容易構建起來的自制力,毫無由來地,就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他站在那裡,大手握成拳,又鬆開,又握成拳,再鬆開。
最後,終於還是無法再自制了,他倏地轉過身來,頓了一下,然後,上前兩步一把將她牢牢地擁入懷裡。
「姜浩良,我以為你不會回頭了。」
可是回了頭,又能怎麼樣?
他緊緊地抱著她,就像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體。千言萬語,卻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浩良……浩良……浩良……」
他緊緊地抱著她,讓蘇易詫異地發覺,原來他也是會發抖的。
「浩良,」她小心翼翼地喚著,「你有沒有話,有沒有話想對我說?」
「有,太多了。」
他想說,你可以等我嗎?
他想說,你可以給我時間嗎?
他想說,你可以等我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完了再回來嗎?
他想說,你可以一直在這裡嗎?
只是,時間到底是多久?要底要等多久,到底,他還能不能再回來?
何日君再來。
所以,他最終什麼也說不出口,因為所有的諾言都是空的。在這樣沉重卻不得不揹負的包袱下,其實愛情徒有虛名。
於浚偉在發言後不久就發現蘇易不見了,他問過了老爸老媽,問過vivian,問過酒店的工作人員,最後,在休息室裡看到這個女人又躲起來喝悶酒。
「小姐,我說你怎麼就這麼喜歡喝悶酒?外面那麼熱鬧,出去多認識幾個客戶不好嗎?」於浚偉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杯子。
蘇易只是瞥他一眼,無動於衷地拿起酒瓶,這下乾脆灌整瓶的。
「喂喂,你瘋啦?xo啊!」
「你管我。」
「你又怎麼啦?無緣無故發酒瘋!」他沒好氣地整瓶酒都搶過來,嘴上一邊抱怨著,卻還是義氣地坐到她身邊,「該不會是剛又看到姜浩良了吧?」
蘇易沒有回答。
不過看到她這表情,於浚偉也猜得不離十了。
「算了,都分手了,而且我看他也很無奈啊,那麼重的擔子壓到他一個人身上,再碰上個噁心的沈紹荷外加一個更噁心的黎玉珊,亂七八糟的,醋桶,其實你能抽身出來也是好的,不然我真不敢想象你會被那幾個女人整成什麼樣。」
「還能怎麼樣?最慘的也不過就這樣了。」她沒有一絲生氣地說著,看著前方的牆壁發呆。
休息室的門突然被開啟,周諾正滿世界找不到於浚偉,最後來到這,門一推,果然他就在裡面。
只不過當她看到蘇易也坐在一旁,原本自如的神色一凜,口吻頓時比平日冷戰時更公事化一百倍:「有位方先生想買你的畫,請你出去和他商討。」
「可是……」於浚偉看了眼蘇易,「能不能讓他等一下?」
「那就麻煩你自己出去和他說,讓他等一下。」說著,周諾轉過身,就要往門那邊走去。
「諾諾!諾諾!」於浚偉連忙拉過她手臂,「別這樣諾諾,你看,蘇醋桶現在心情很不好……」
「難道我心情很好嗎,於先生?」
「這……」
「行了,你們都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蘇易揉著太陽穴,亂七八糟的,什麼破事都過了一遍,她現在可沒打算再旁聽這對小情侶拌嘴。
「蘇醋桶!」
「你到底出不出去?」
「諾諾……」於浚偉左右為難,「這樣吧,你先出去應付著,我隨後就到……」
「於浚偉,這是你的畫展,不是我的!」周諾簡直不敢相信,都到這個時候了他竟然還能說這種話,「為什麼你總是可以什麼事都扔給我,然後這個女人稍有一點芝麻綠豆的小事,你就什麼都不顧不管往她那邊蹭?」
「諾……」
「周小姐,」於浚偉話還沒說完,狀態很不好的蘇易已經冷冷地回過去,「什麼叫做‘什麼都不顧不管就往我這邊蹭’?你這麼重的罪名硬加到我頭上,自己不覺得心虛嗎?」
「我該心虛嗎?」周諾好笑地看著她,儘管她的聲音還是不高,可是和平常的任何一刻比起來,她現在是激動的,是憤怒的。
她冷冷地越過於浚偉,站到她面前:「該心虛的那個人到底是誰?蘇易,你不覺得自己說這句話太可笑了嗎?在這樣的場合,滿世界的人都忙得要死,你一個人在這裡耍脾氣就算了,還讓主辦人陪著你一起瘋,憑什麼?就憑浚偉喜歡你嗎?
到底那個不管不顧的人是誰?」
「諾諾!」於浚偉大驚,一把拉過她,「我和你出去,我和你出去!」
「放開我!」她不由分說地甩開於浚偉,看著蘇易在聽到這些話後陡然蒼白的臉。可是,她不管了——她一直都在忍著,很久很久以前就忍著,和於浚偉開始交往的時候就忍著,在聽於媽媽講完那個故事後就忍著,可是,實在是忍無可忍了——「為什麼要做出這種表情?難道你要告訴我你一直不知道?全世界都看得出來的事,你要告訴我你七年來始終當局者迷,從來都沒發現?」她不恥地看著她,「蘇易,你不要再裝了,你以為大家都是白痴都看不出來嗎?我們只是心照不宣地沒有點破而已!明明知道他愛你,你卻硬要裝作不知道,這樣就可以不接受又不拒絕吧?需要的時候招之則來,不需要的時候揮之則去。蘇易,從來沒有人這樣揭穿過你吧?但是你敢說你沒有嗎?你敢說我說錯了嗎?你敢不敢對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從來不知道於浚偉愛你?!」
「諾諾,閉嘴!你給我閉嘴!」於浚偉的大手一把扯過她的手,「不要再說了!」
「為什麼不能再說?我這是心疼你啊,白痴!」
「夠了,不必,這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突然,周諾愣住了,就像突然聽到一句外星語,所有的劍拔弩張突然間全部停下來,化為靜止。
她看著他,不可思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於浚偉,你說不關我的事?」
這麼多年的翹首等待,這麼長時間來的默默付出,這麼致死不渝地以自認為他喜歡的方式愛著他,最後得到的結果,是「不關你的事」。
「是,不關我的事。」她笑了,在淚眼中看著這個愛了這麼久的男人,慢慢地後退,退到門邊,顫抖的手竭盡全力地拉開門鎖,把自己移到休息室的門外。
「諾諾!諾諾!」
「既然不關我的事,就不要追上來了,於先生。」
門「砰」的一聲關上,巨大得如同決裂般的聲響,就像在告示著某種結束。
於浚偉正欲拉開門追出去,身後另一個女人的聲音也響起:「於浚偉。」
他回頭,看到蘇易大受打擊的表情:「醋桶?」
「我先回去了,抱歉。」說著,她越過他,以和周諾相反的方向離開。
於浚偉站在門口,一東一西兩個人,他躊躇了許久都不知道該往哪一邊。
畫展還在熱烈地進行著,這一晚於浚偉賣出了四幅畫,但他一點也不像從前那樣興高采烈,感嘆自己的努力終於有人欣賞。相反,一整晚他時不時就躲到角落裡去打電話,但電話那頭總是無人接聽。
蘇醋桶關機了,諾諾也關機了。
他心亂如麻,好不容易捱到畫展終於結束,他飛快地駕車回家,開啟門開啟燈,卻在滿屋子的死寂中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拉開被單,空的。
走進浴室,空的。
推開衣櫃,空的。
梳妝檯上所有女性用品統統消失不見,就連陽臺上諾諾第一天搬進來時帶的那盆向日葵,也消失了。
一股心慌毫無阻攔地湧上他心頭,甚至在於浚偉自己反應過來之前,他連蘇易家的電話也沒再打一個,就甩門而出,在午夜的街道里尋了她一整夜。
這一邊蘇易回到家,剛好那瓶xo的酒勁開始發作,整個腦袋裡都是亂七八糟的。
一連串的事震得她暈了,每每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習慣了,逐漸麻木了,可是新一任的晴天霹靂又接踵而至。
就這一陣子,短短的幾個月,可她彷彿已經過完了一生。
迷迷糊糊中,蘇易躺到床上,在xo的催眠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電話鈴響的時候,她還昏沉沉,腦袋痛得就像要炸開來。
電話鈴一直響一直響,就像非得把她鬧醒似的,最後,蘇易低咒一聲,萬分不情願地從被窩裡鑽出來,接過電話:
「喂?」
「是蘇易小姐嗎?」
「是,哪位?」她的頭腦還在昏沉中,所以當那頭的人報上名姓後,一時半會兒,蘇易還以為自己聽錯。
「你好,我是‘華光’律師事務所的王建國,姜宇先生有一份遺囑,需要蘇小姐到場才能宣讀。」
「律師行?你是不是打錯了?我沒有惹官司啊……等等,你說什麼?你說什麼?遺囑?姜宇的遺囑?你說姜宇?姜氏集團的姜宇?!」一陣閃電雷鳴轟轟烈烈地竄過她腦袋。
「是的,蘇小姐,姜宇先生於昨晚八點在姜氏自殺身亡,事前將遺囑遣人託付給我,我是他的私人律師。」
「你是說……你是說姜宇死了?他死了?」
「是,昨晚八點,他在姜氏集團的總裁辦公室裡,服安眠藥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