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易,有時候這就是愛情
再也不會有比這更驚人、更可怕、更有殺傷力的訊息了,再也不會有了。
姜宇,那個姜宇,那個她曾經那麼愛卻也曾經那麼恨,恨了那麼久的姜宇,自殺了!
他自殺了!
當蘇易在女傭的引領下來到姜家的大廳,當她的腳步虛軟得不像是踩在地上,當她看到一室的死寂,看到所有人,彷彿所有和姜宇有關係的人都來齊了,當她看到vivian穿著一整套的黑,看著她一貫的紅色高跟鞋在這套黑下突兀地存在著,她的臉上是沒有任何波動的平靜,不,死寂,死寂得不像是一個真的人,卻配上眼裡濃得化不開的哀傷。
就像當她的孩子永遠不會再回來的那一些時刻,她眼裡的哀傷。
蘇易終於真的反應過來,這一切不是個騙局,不是沈紹荷為了徹底拆散她和姜浩良再一次設下的騙局,因為,連她都哭得歇斯底里,哭得撕心裂肺。
「蘇小姐,請坐,我將開始宣讀遺囑。」
「他真的……死了?」蘇易的聲音弱得就快消失,可是四周這麼寂靜,還是所有人都聽到了。
「閉嘴!你亂說,他沒死!他沒死!他一定是騙我的,他一定是想和我離婚所以才想出這個把戲!姜宇,你這個俗人,你這個懦弱沒有能力的男人!你給我出來,出來!我和你離婚,夠了吧?」
「嬸嬸!」姜浩良連忙站起,拉著歇斯底里的女人,「叔叔已經走了,真的走了。」
「你騙我!阿浩,連你也騙我,對不對?」
他沒有回答,只是臉上的沉痛掩飾不住。
沈紹荷突然像所有的力氣都被抽光。
姜浩良、沈紹荷、vivian、蘇易,遺囑裡提及的四個人,分別坐在圍繞著大廳的四張沙發上,通通到齊了。
律師的聲音在全場肅靜後響起:「我謹代表姜宇先生宣讀遺囑。
內容如下:這幾年走下來,我很累了,這陣子頻頻有想休息的衝動,李小姐,我想你早就看出來了,是吧?你真是一個聰明的女子,我一直都這樣認為。很多人都說我的人生從八年前開始走下坡,其實不是的,從接過姜氏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的人生已經完了。只是八年前,景希,我遇到你,我一度真的以為這是一道新的希望。後來所有事實證明,這樣的人生其實早已經註定,無論是誰出現了,它終究會沿著既定的軌道滑下去,沒有任何懸念。所以,景希,我最終辜負了你,這份債,卻讓你揹負了一生。
「紹荷,你一直認為我恨你,其實曾經我也是這樣認為的。你機關算盡,用了那麼多手段傷害我身邊每一個重要的人。可是提筆的這一刻,我很清楚,其實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因為我娶了你,給了你一個大型的別墅卻給不了你溫度,我給了你一個有名無實的婚姻,我給了你一個無時無刻不在打仗的人生。就因為你嫁給了我。最後,我們的恩怨還要牽扯到下一代。所以,浩良,我這麼久以來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在你身上了。就因為十幾年前我成了你的監護人,因為你姓‘姜’
而我的所作所為更加徹底地給你的‘姜’姓打下烙印,這一整棟貿易大樓的負擔就這樣壓到你肩上,最後成就了你不自願的婚姻。浩良,這一切都因我而起,你說你不怪我,但是我知道你的痛苦。因為八年前的那一刻,我心裡有多痛,我知道你現在就有多痛。
「我是一個罪人,辜負了太多人,這一輩子欠了太多的債。紹荷,你說對了,我是懦弱的,所以最後選擇了這條路來逃避現實。現在我手頭上擁有百分之三十姜氏的股權,一點五億的股票基金,七億不動產,還有各個國家銀行裡的儲蓄、保險櫃裡的現金若干。請王律師以我的名義,將這些遺產如下分配: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分為兩部分,其中百分之二十分到姜浩良先生名下,除此之外還有一點五億的股票基金也交給他;另外的百分之十,贈予蘇易小姐。」
「什麼?」大廳裡突然一陣欷歔,蘇易不敢置信地看著律師,其他人,除了低著頭的姜浩良和麵無表情的vivian之外,全都以為自己聽錯,不敢置信地瞪向她。
律師沒有理會,繼續念下去:「venus咖啡廳一直掛在我的名下,現在,我轉贈李微安小姐,除此之外,國際銀行裡的存款,亦歸到李小姐名下。剩下的,全部為吾妻沈紹荷所有。所有財產我已分派完畢,現在無事一身輕,望塵世的各位親友好好生活,勿念。」
整個大廳裡一片死寂。
王律師將遺囑收入信封裡:「各位,請擇日到律師所公證,那些遺產即可轉到各位名下。」說完,他收拾好公文包走出去。
大廳繼續死寂,沒有人有動靜。許久,只有vivian輕輕地站起,不發一言,往律師離開的方向走去。
蘇易看她離開,也站起走在vivian身後。此刻她很疲憊,很無力,卻彷彿突然間千言萬語全湧上心頭,忘了前兩次見面時的尷尬和爭吵,此刻她只想對vivian訴說。
「站住!」誰知,身後卻有聲音中斷了她們的步伐。
vivian頓住,蘇易轉過身去,就看到沉寂了好半晌的沈紹荷,此刻突然像受到刺激如夢初醒,倏地,整個人從沙發上站起來,憤恨地看著她們。
周圍的氣壓一時降低,連空氣都彷彿停止了流動。
蘇易僵硬地站著,看著沈紹荷一步步向她們走過來。
她的眼神很冷,充滿怨恨,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她跟前,然後重重地揚起——「嬸嬸!」姜浩良的聲音響起,卻也來不及了——「啪——」
蘇易閉上眼,可是——久久,久久,身上都沒有任何疼痛的感覺。
那一巴掌,落在vivian的臉上。
「鬧夠了嗎?」蘇易睜開眼,看到的正是vivian不知何時已擋在她身前,漠然到沒有任何內容的眼看著手仍在空中的姜夫人,「人都死了,到底還想爭什麼?」
「你……」沈紹荷的臉上一陣抽搐,「李薇安……」
她有點顫抖地看著她,而vivian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姜太太,該散場了。」
沈紹荷滿臉不敢置信:「你說什麼?」
她看著她,完全不敢置信這一個跟了她丈夫足足七年多的女人此刻竟能如此淡然。
在接到這樣的分配,在付出了那樣的時光——這麼多年的跟從,大學至今的從一而終,坐在一家沒有任何發展前景的破咖啡廳,視自己的美貌才能等一切資本於不顧,就為了幫她的丈夫守住另一個女人——如今,竟得到這樣的分配!
沈紹荷的聲音顫抖:「難道你不恨……難道你不恨……」
「恨什麼?」
「恨……」她說不清是什麼表情的臉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你……你不恨?跟了他七年,打掉兩個孩子,流過一次產,浪費大把青春,他死後甚至除了一間破咖啡廳幾塊破美元外什麼都分不到!這一切,全是因為這個女人!你不恨?李薇安你真的一點都不恨?!」
她越來越激動,越來越不平:「李薇安,你憑什麼不恨?你憑什麼這樣踐踏自己?你憑什麼白白跟了他七年什麼都得不到……」
「你跟了他二十年,就什麼都得到了?」vivian平靜地開口,沒有任何波瀾的聲音,卻讓沈紹荷所有的廝聲吶喊一時間全部中止。
沈紹荷怔怔地看著她,彷彿周圍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
四周很安靜,她一動不動地看著vivian,許久,她笑了,嘴角咧出一抹很奇怪的弧度,然後慢慢慢慢地擴大,再然後,終於歇斯底里——「哈——」肆意的笑聲充斥在偌大的安靜空間裡,「李薇安,你這是什麼問題?看你問了什麼——我什麼都得到了?不,我得到的不多,剛好就是你的一千倍、一萬倍還不止!你這個笨蛋……你……」
「那些都不是我要的。」vivian淡淡的聲音又響起,不大,但再一次完美地中止了姜氏的歇斯底里,「這麼多年來,我要夠了。這些東西對我來已經什麼都不是。我想要什麼?姜太太,我想要什麼難道你不清楚嗎?也許,我們想要的,其實是一樣的。」
她的聲音淡淡的,在這麼大的姜宇遺留下來的空間裡,中止了所有爭吵的聲音。
「就讓他安靜地走吧。別鬧了,無論如何,你至少還是姜氏,是姜太太,是……元配。」
而她,什麼都不是。
vivian收拾起那一堆紅色高跟鞋,各種質地的紅,麂皮,牛皮,鱷魚皮……一雙雙整整齊齊地收拾起來擺到櫃子裡,一整排過去,蘇易數了數,一共是四十五雙。
「都是他送的?」
vivian笑了笑:「是。他說,我的腳那麼細那麼白,穿紅色的高跟鞋真好看。」
她的思緒陷入回憶中,即使那些回憶很空,長長的七八年裡,見面次數加起來也其實不過爾爾,絕無關朝朝暮暮,但她還是回憶著。
蘇易沒有打擾她,看著那一排鮮豔的紅。
「你一定很好奇,我怎麼會和‘他’扯上關係吧?其實一切都拜你所賜。」
「我?」
vivian笑著點頭,目光並沒有看向她:「那時你被趕離黎家,他需要一個人代他來照顧你,而我需要錢,於是我們一拍即合。」
「剛開始只是很淺的關係,只是每次見面一個上交情報,另一個付錢。後來,不知道是他喝醉了,還是我喝醉了,或者,我們根本都沒醉,只是那晚都很需要一個擁抱,所以他抱了我,然後關係就慢慢演變成為今天這樣子。一個上交情報,付出身體,另一個付錢,享用這副身體。我和他的關係從來都是如此簡單,我付出多少,他就給多少,就是用物質來衡量,一切就只是那麼簡單。」
「可是你愛他,對嗎?」
「愛他?」vivian的目光緩緩地,慢慢地,從那堆紅色裡移到身邊白淨的臉上,「這很正常,不是嗎?他英俊,成熟,睿智,卻沒有一絲商人的銅臭氣,只有憂鬱的文人氣息。愛上這樣的一個人,不是太輕易的事情嗎?」
她大大方方地承認,即使這些話她從未在姜宇面前說過,即使每一次和他在一起,她都盡力地表現得那麼無所謂,那麼物質化,可是,這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這一刻,毫無保留,公佈於人。
蘇易看著她:「難怪很多人說你每天坐在咖啡廳的那個角落,就像在等某個人。剛開始我們還不相信,原來是真的……」她笑了笑,只是這個笑容淡得快要沒有,「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你一直不肯放棄這家咖啡廳,到外面開創自己的事業了。vivian,沈紹荷說對了,你付出了一整個青春,付出人生中最寶貴的八年,可是,得到的卻只有一家小咖啡廳。」
「不,還有其他東西其實他已經先送給我了。」
「是什麼?」
vivian笑了笑,在這一堆鮮豔的色彩旁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對不起。」許久,蘇易的聲音響起。
vivian看著她。
「你說對了,我們之間一起經歷過那麼多的事,這麼多年來互相付出,互相虧欠,環環相扣,其實早就不應該再有秘密揭發時叫囂著絕交的那一天。可是我還是那麼幼稚。vivian,我對不起你。
而且,我也對不起姜宇的……」她訥訥地,在vivian溫和的目光下,說不出最後的那幾個字。
可是vivian替她說了:「一片深情。」
「小易,你總以為自己很慘,可事實上你已經很幸運了,那麼多人愛你,那麼多人為你付出。姜宇,浩良,浚偉,還有我。」
「對不起……對不起……」
vivian輕輕地握住她的手:「不要再說對不起。」
蘇易的另一隻手也握住她的:「vivian?」
「嗯?」
「你……恨過我嗎,為了姜宇?」
她一愣,但很快,唇邊溫柔的弧度重新揚起:「最早的那兩年,有時候吧。有幾次我真的覺得自己很恨你。不,與其說恨,不如說是妒忌你。可有時候我又想,如果不是你,我又憑什麼來到他身邊呢?」
這就是愛情最初的原貌,可恥、卑微。可是也就因為這樣的可恥和卑微,她的愛情一走就是那麼多年。苟延殘喘,卻生生不息。
那麼多次,她以為要斷了,就快斷了,馬上就不再愛了,可是當他再一次出現在面前,內心所有暫息的感情一瞬間又全部燃起。於是她知道,這一輩子,是再也掙不出這樣的命運了。
「小易,有時候,這就是愛情。」
2、周諾,我愛你
於浚偉找了兩天,幾乎所有可能的地方都翻遍了,周諾卻始終沒有音訊。甚至連她上班的黎氏,於浚偉去了兩趟,都只發現秘書檯前坐著其他員工。
「黎世伯,諾諾她……她這幾天有來上班嗎?」
「沒有啊,她和我請假了,說是家裡有事,我還以為她是在替你忙那些畫展呢,難道不是嗎?」
「沒……沒有。」
「於世侄,你們怎麼了嗎?吵架了?」
「也許……是吧。」
他走過秘書檯前,看到另一個女孩子坐在那裡,但是秘書檯上還是掛著原來的牌子,上面端端正正的宋體字,印著「周諾」。
周……諾。
周諾。
於浚偉駕車離開,去過venus,去過從前的酒吧,去過一切有他們共同記憶的地方。他突然發現,原來他們共同的記憶是那麼少,除了那間畫室,幾家餐廳,還有他的那間一次次在她手中變廢為寶的公寓,幾乎沒有其他什麼地方。
她喜歡做什麼,喜歡去哪裡,他竟然一無所知。
可是諾諾卻永遠隨時隨地可以背出他最喜歡的食物、娛樂、服裝品牌、車型、畫家、好朋友。媽媽說對了,像他這種人,活該回家跪搓衣板。
兩天後,於浚偉終於徒勞地把自己扔到公寓的沙發上,一邊打電話囑咐所有的朋友,一旦看到諾諾就馬上通知他。另一邊學蘇醋桶借酒澆愁。
vivian在電話裡問他:「諾諾對你真的那麼重要嗎?」
「你對她分得清是感情還是感激嗎?」
「既然早知如此,為什麼從前不多放點心在她身上?」
他一愣,回答不上半句話。
vivian無奈地把電話掛了,重新把目光放在眼前這位幾分鐘前才失魂落魄地走進venus,坐在她對面的女子身上。
「多給他一點時間,他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她微笑著說。
周諾毫無希望地搖著頭:「他想要的其實一直很清楚,只是我總以為日久天長後自己可以改變他,卻不知道原來這就是自不量力。」
「你確定?」
「難道不是嗎?」
vivian但笑著,不置可否,招來工讀生給周諾送上一杯紅茶:「你的精神很差了,不要再喝咖啡,來,嚐嚐我的阿薩姆紅茶。」
「我聽說你的事了,你教一教我,你是如何調節自己的心態,才能每次在醒來時都對姜宇微笑的?我也想永遠對他微笑。」周諾淡淡一笑,陷入回憶裡,「二十歲的時候,我總幻想著要有一個完美剔透的愛情,要一對一,要轟轟烈烈,要兩個人都全心全意,所以二十歲的我和浚偉之間就只能當朋友。二十七八歲的時候,我讓步了,我要的只是一個完美的結局,哪怕只不過看似美好。可是,原來連看似美好的結局都是難得的。因為我高估了自己,我根本沒有勇氣在一切裸的現實面前還對他微笑。vivian,你能不能教教我,你處在那樣絕望的境地,怎麼還能那麼優雅自若,那麼雲淡風輕?」
原來這就是她來到這裡的目的。
vivian笑了笑,長長的菸灰燃到盡頭,終於無法自持,掉到了地上。
她重新抽出一根點燃,深吸一口後就不再急著放到唇間:「這個問題我也曾經想過。」
周諾安靜傾聽。
「這都歸結於愛情觀。」
「愛情觀?」
她點頭:「每個人的愛情觀都不一樣,蘇易和浚偉太相似,他們要的愛情是完美無瑕,是雙方付出,是我愛著你你也必須愛著我,否則我如何能以愛的形式和一個不愛我的人在一起?而我們不同。周諾,其實從本質上看來,你和我一樣,我們從來不講求平等。很多人都問‘這樣的付出值得嗎’,可是什麼叫值得?其實,我反倒覺得我們比他們快樂,至少我們每一次的付出,都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看到浚偉的畫展圓滿成功難道你不開心嗎?我每次看到姜先生眉間的褶皺稍稍平坦,就覺得再也沒什麼事能比這更讓人歡喜。這天地這麼大,不能說我是為了他而存在的,但至少,我做的這些事,都是因為愛情而存在。周諾,你已經做了這麼多,難道真的捨得放手嗎?」
她沉默地看著她,回答不上來。
「我相信你不會的。因為你就像很多年前的我,掙扎久久之後,就開始相信宿命。一定,是它引領著我,來到他身邊。」
周諾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半夜,venus裡顧客逐漸稀少。
身後突然有一張溫暖的手擱到她肩上,vivian的笑容輕揚起,她知道是誰來了,這一陣子,她對這隻手已經逐漸熟悉。
「要休息了嗎?老是這麼晚睡覺,又抽菸又喝咖啡的,對身體不好。」張卓風坐到她對面,就著周諾剛離開的那個座位。
vivian溫和地說:「再等一等,我還睡不著。」
「那我就犧牲一下小我,陪陪你吧。」他開玩笑著說。
外面的天黑得就像永遠也不會醒回來,vivian的中南海整包抽完了。她看著張卓風,突然建議道:「我們一起去廈門吧?」
然後她微笑著,等待他的回答。
她沒有問他,姜宇是什麼時候安排你去那裡旅行的,你一定也覺得他是個好老闆吧,他過世了你會傷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