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一八六年,南皇后李氏,薨,享年一十九歲。
全國哀痛,南帝大病一場……群醫束手無策,整整三月臥床不起後,終是在拖延了三個月的皇后葬禮上……帶病送葬。
美麗的朝陽,冰涼的河水,蝕骨的毒藥……還有她已經失去的孩子。
黑衣人告訴她,「下輩子記得為自己而活。」
她被一片冰冷包圍著,黑暗像是沉重的枷鎖,將她禁錮了,讓她無法逃脫。
那麼的絕望,那麼的恐懼……她突然很害怕,很不甘……
她想起帝桀用劍指著她的心臟,他咬牙切齒的說,「你背叛了我!」
她想起胭脂狼狽的身體,她帶著所有的希望去尋找那個她以為永遠會愛護她的男人時,看到的卻是親生妹妹和他的背叛。
究竟是誰背叛了誰?
為什麼……此刻淪陷的人是她?
真的很不甘,有一種強烈的憤恨,是他們背叛了她!她犧牲一切去保全的東西,原來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到底還剩下什麼呢?
絕望至此,她寧願就此死去……可是為什麼她還是感覺到了痛,死了……也痛。
李絡歆的睫毛突然一顫,有清涼的水沿著她的喉嚨滑了下去,滋潤了她體內所有的內臟和感官……
痛……那種絕望的痛,又來了。
李絡歆皺起眉來,輕輕掙扎間,眼睛迷糊的睜開了,看到的是頭頂粉色的幔帳……有誰的手伸了過來,拿著純白的手絹……
柔軟的手絹在她的嘴角擦拭了一下,然後離去……
她……還沒死?
李絡歆努力的睜開了眼睛,視線一點點的變得清晰,然後她看到了一張即熟悉又陌生的臉孔,她知道……她還沒死。
「你不是來要我的命的嗎?為何還要救我……」李絡歆苦笑了一下,看著坐在床沿還端著水的冥御。
他依舊是李絡歆印象裡那個模樣,穿著墨色的衣衫,眼上蒙著黑布條。
「借用你常用的一句話,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冥御勾著唇笑了起來,沒有以前那麼的冰冷,緩和了很多。
李絡歆閉眼,深深的吸了口氣,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居然全好了,她撐著坐了起來,看向四周,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是哪呢?你若是放過了我,李思思……」李絡歆的聲音有強制性的冰冷,她忍住了心裡的悲痛,咬唇道:「李思思……會放過你嗎?」
「她?」冥御譏諷的笑了,「她還管不了我。」
李絡歆低下了頭,她在冷宮時,在刺客遞給她毒藥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刺客便是黑冥御了。
而她也肯定的一點……那就是李思思走後,是誰來送她最後一程,也就表明那個人就是一直在李思思身後出謀劃策的人。
李絡歆的腦裡一片混亂,她身上穿著單衣,房間裡沒有火爐,窗戶開著……窗外已經是一片盎然夏意了。
「我究竟昏迷了多久?」李絡歆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聽著冥御沒有波瀾的聲音回答道:「三個月。」
「三個月?」李絡歆不可置信的抬起頭來,看到了冥御的臉,他不是一個會開玩笑的人,「可是……三個月……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自然有辦法,不然當初……也不會下護城河去救你了。」冥御將手中的水遞給了李絡歆。
「你為什麼要救我?」這才是關鍵的問題,既然冥御就是李思思身後的高人,那麼一直以來,他才是想置她於死地的那個人,他才是……毀滅了她一切的人。
「因為需要你!」冥御並不掩飾,他的臉面向李絡歆,雖然看不到他的眼睛,可是能感覺到他就是很認真的看著她了。
「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我就知道……你便是那個能幫我的人。」冥御的話讓李絡歆覺得好笑,她真的笑了起來,「幫你?你毀了我的一切,你還指望我能幫你嗎?」
「你的生活和未來……是我毀掉的嗎?」冥御悠然的起了身,居高臨下的看著李絡歆,笑了起來,「你是個聰明人,我不過是讓你看清楚了你不敢面對的事實,不過是讓你明白了……人心。」
李絡歆別過了臉,冷笑起來,「不論你的目的是什麼,我不會幫你的。」
「你會的。」冥御突然彎下腰來,臉就猛然湊近了李絡歆的唇,李絡歆想躲,可是被他修長有力的手指捏住了下顎。
他就湊在了她的臉前,精緻的輪廓和高挺的鼻樑幾乎要碰到了李絡歆的唇,他的聲音有了一絲低沉和憤怒,他說:「因為你和我一樣的不甘,一樣的恨。」
李絡歆咬著唇,身子有那麼一刻的顫抖。她不自覺的伸手撫摸肚子……可是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平坦的小腹,已經沒有了她的孩子……
甚至,連疼痛也沒留下。
「帝桀,殺了你的孩子,殺了他的親生孩子。」冥御說了出來,讓李絡歆的心猛然被撕成了兩半,「就因為他的不信任,因為他所謂的驕傲和自尊……你的孩子,死在了自己親生父親的手上。」
「你不要說了!」李絡歆捂住了耳朵,狠狠的閉著眼睛,可是耳朵裡彷彿聽到了嬰兒的啼哭,彷彿聽到了她的孩子悲傷的心碎的聲音。
冥御冷笑著湊近,陰冷的聲音就像有穿透力一般,狠狠的打在了李絡歆的身上,「帝桀究竟是怎麼對你的?在你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在秋瑤殿裡雲雨巫山……他真的愛你嗎?為何…
…他的愛讓你淪陷後……卻是將你打入了地獄呢?」
「你不要說……不要說了……」李絡歆無力的倒在床上,死死的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腦袋,她想哭……可是淚水似乎已經在那幾天裡哭完了。
流不下淚來,因為她除了悲傷和絕望,就只剩下冥御所說的恨和怒了。
「若不是我救你,今天那棺材裡躺著的,就真的是你冰冷的屍體了!你妹妹代替了你享受帝桀的寵愛,成為了後宮的寵兒,成為了李府的希望……你保護她成長,替她受傷,可是……最終她卻因為權利把你推向了死亡。」冥御的唇微微的勾起,俊美的容顏帶著一絲陰沉。
他的話語,每一句都牽動著李絡歆的心,那恨意一點點的腐蝕……那些曾經在她眼裡美好的一切,都成了別人報復她,背叛她的籌碼。
她的信任,她的愛……她最珍貴的一切,卻都只是別人眼裡可有可無,並且隨時可以背叛的東西。
「我說過了,有下輩子,要記得為自己而活。」冥御冷冷的說了那麼一句,然後轉身離去。
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李絡歆將被子掀開了,看到冥御堅決離去的身影,卻不知為何感受到了孤寂和悲涼的味道。
「今日是你的葬禮,李絡歆已經死了……你若接受新生的自己,那便……去送送以往的自己吧。」冥御離去了,他的話語卻還久久的飄蕩在李絡歆的心上。
李絡歆已經死了……她的葬禮……今天?
李絡歆猛然的起身,這才看到自己原來住在街角的一家客棧裡,一邊的窗戶對著院子……另一邊的窗戶卻正是街道。
李絡歆一直沒發現這裡是客棧,就是因為街道上根本沒有一絲嘈雜的聲音,她來到視窗邊上,看到了滿街白妝。
幾乎整個皇城都掛了白,街道上鋪著白布,連翠綠的樹上,百姓的門前……都全部披了白。
圍著白色街道的,卻是跪了一街的百姓,這樣大的陣仗……可是她本人卻站在一邊觀看。
冥御說得對,他是幫她看清了一切,若不是她,也許……現在躺在棺材裡的就是她了,變成了冰冷的屍體,就算接受全世界人的膜拜又如何?
該囂張的人依舊囂張……該受到懲罰的人依舊毫無愧疚的活著。
帝桀……他後悔了嗎?內疚了嗎?
他不會……李絡歆還記得最後見他的那一次,她明明已經傷得那麼重了,可是他卻依舊抬了藥遞到她的手裡。
他的眼睛那麼的絕情,他抬藥的手那麼穩健,甚至還用那麼高傲的姿態告訴她,「只要你喝了藥……我們便能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嗎?如何開始呢?
他不親眼看著她殺死自己的孩子,他就不罷休。他如此冷酷無情的粉碎了她的世界,奪走了她的一切,他們還能開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