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雪落無聲

半妖憐 花花了 第1頁,共2頁

白狸走入牆壁的隔層,扣擊兩側石壁,他的眉宇沉下來。這機關難不倒他,他只是沒料到伊南莎。瀧竟將人藏在這種地方——推開石壁,果真發現了通往地下囚牢的鐵門,沉而重的大鎖上已經淤積了不少灰土,這裡顯然好久沒有人來過了。

……他還可能活著嗎?

這種不見天日的囚禁……

略微施力摧碎了鎖,白狸拉開那扇鐵門,眼前顯出一道迂迴階梯,通向什麼地方,他看不清,下面只是一片漆黑與死寂。

白狸正欲低身下去,一股腐屍臭氣撲鼻而來!——他驚得後退數步,怔怔望著那階梯深處。

這裡……真的有活人嗎?……

罷了,就算是死了,也得把他弄出來啊……

白狸心裡是沉甸甸的,他提起長長的衣袖,屏息走了下去。

「……我的天…………」

宮殿之外,四國大軍聲勢浩大,輸贏明瞭,已成定局。唯一使人憂慮的,是忽然倒下的林逸之,軍醫已被傳詔,卻仍是束手無策。

當柳言趕到時,林逸之已被杉兒與護衛扶入了馬車,臉色死灰,慘無顏色。杉兒在一旁淚眼婆挲,槐薌默然坐在邊上。

趙旬撤走了軍醫,臉色沉重。

「怎麼會這樣……將軍,陛下怎麼會突然病倒?!」柳言話中更帶有怒氣。

趙旬只能無奈的搖了搖頭,「發生得太突然……我也不明究竟,軍醫說是中了毒……危在旦夕。」

「什麼叫危在旦夕?!」杉兒瞪著一雙淚眼,哭腔嘶喊,「不可能危在旦夕!眼看就要成功……眼看陛下就能取了那狗賊性命!……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

天啊——這是無法承受的玩笑!無法承受啊!!!

柳言緊握著劍,字字對杉兒道:「……杉兒,你照顧好陛下……」

杉兒抬頭,「柳言……你……」

「我去殺了他……我要把他的人頭取下來給陛下過目!——」柳言憤然轉身,「殺進宮去!生擒伊南莎。瀧!!!」

士兵們亦是義憤填膺,怒喊震天!——「生擒伊南莎。瀧!!!」

「生擒伊南莎。瀧!!!」

「生擒伊南莎。瀧!!!」

喊聲波潮起伏,隨著軍隊陣形傳遍整片土地!四軍勢起!共伐宮城!

——然而,就在所有大軍集結至王宮正欲殺入時,突生一團青白煙霧,將宮殿團團圍起!

所有人停住,那煙塵吸入後,人便被迷倒在地,柳言勒住韁繩,屏息仰望——是誰?是誰在阻饒!

白狸在宮殿大門前顯出身影,他臉色哀傷,帶著悽然,一衣潔白懷中卻抱著一個孩子……

柳言認出他來——「……白狸?」

白狸向前走,士兵們惶恐得向後退。

柳言跳下馬,長劍握前——「白狸,你為何攔阻我們!」

白狸的思緒似乎凝固,他一邊看著懷裡的孩子,一邊慢慢向前走……

柳言愣住,他仔細看那孩子,遍體鱗傷……體無完膚……他是活著的嗎?……他還可能活著嗎?……

「……白狸,他是誰?」柳言問。

白狸覺得腦子有些亂,心口悶悶的,呼吸不暢……

「他是……」他是誰呢?

是吉兒蘇,還是歆兒?

「歆兒!!!」

柳言愕然回頭,看見杉兒發瘋一般跑來——她見前面起了煙霧,她以為是沽月汐。

她看見白狸懷中那個瘦小的身體,她顫顫微微不知所語,不住發顫的唇已被牙咬出血痕,杉兒僵硬的站在白狸面前,她害怕,害怕眼前的事實……

「……歆兒……」

杉兒小心的牽起歆兒的一隻手,冰涼的。

她猛然想起那一天左顏汐死去……體溫也是這般冰涼……

「歆兒……」

蒼天無眼啊!!!——杉兒纖弱身子似是再也無法承受,癱倒在地。

白狸仍是木然的站著,他還能怎樣呢……

伊南莎。瀧……他自認為自己握住了沽月汐的死穴。天下人只知沽月汐恨,而他深知沽月汐究竟在恨什麼……

她恨的不是華葛,她恨的不是東諸。

她恨的……只是自己。

恨自己軟弱無能失了腹中骨肉,恨自己無力反抗,無力挽救……

所以她故作無情,所以她步步著險,她為的,只不過是挑起眾怒,將自己逼進死路……

白狸找到歆兒時,歆兒已經意識不清,恍惚中叫著孃親,一聲又一聲,斷斷續續,一聲……一聲……只是叫著孃親……

地牢裡那些餓急了的老鼠在咬他的皮肉,遍地爬蟲也不得安寧,若是往日,他還能把侍女送下來的乾硬難嚥的食物扔給老鼠,可是七日斷水斷糧,歆兒再也無力支撐了……

「……娘……不要來…救我……娘……」

那一瞬間,白狸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那個柔骨神閒的女子,她娉婷立在水中,笑得一臉滿足,「……他……是我兒子……」

白狸想哭。妖是無淚。

他看著懷裡已斷了氣的孩子,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這彌天之恨,源於己身,……莫叫她再被這悲苦吞埋,莫叫她再被這怨恨縛繭……莫叫啊……

這都是孽啊!!!——孽啊!!!

前面的妖氣移近,白狸抬頭看——槐薌已走到他面前,衣是血樣紅,膚是嬌芙蓉。

「……你是妖嗎?……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白狸警惕的看著她,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槐薌的神情更像懇求。

「讓我來救他……」

「你?……你靈氣孱弱,怕是自己也活了不幾天,怎麼救他?」

「因為……我是食人血而成形的妖啊……」

人,飲妖血可健體延壽;妖,飲人血可靈氣倍增。而飲人血之妖的血,對人而言,更可復生——「……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白狸不能相信,對妖而言,靈氣是何等重要的東西!

槐薌輕輕搖頭,「……我的靈氣不足以支撐我幾日了,但是對於他……他剛斷氣不久,若加註血中讓他飲下,足夠使他活過半百。」

「……可是……就算只是幾天,也是活著……你為何如此賤視自己的生命……」

槐薌苦笑。她沒有賤視……她只是覺得,她根本不應該活過這麼一回……她不該活著……

不再多說,槐薌一指劃破手腕,血如清泉,澄清明亮——白狸愕然的看著她的舉動,說不出話來。

槐薌步履艱辛,她移到歆兒身旁,她就快飛灰湮滅……手輕置於歆兒唇邊,這些血水涓涓流淌,像在唱歌,歡快愉悅的唱著歌……

「我死也瞑目……死也瞑目……」

槐薌慘淡的笑,慘淡的笑。「我真的……死也瞑目了……」

「我知道,我一旦救了這個孩子……我和她就是平等的了……我就能對她有所求了……而她也必須答應。」

「我知道,只要救了他……她再也不能無視我的存在,他也不能,我確實存在過——」

「我不比她強大……不比她美麗……但是我終於能站得和她一樣高了……我不是無名過客,我有名字,有身份,……我是槐薌,我救了她的孩子……是我救的……」

豔紅的身影逐漸透明,衣裙之後散落大片花瓣——「我是槐薌,我存在過……她會記住,他會記住,……你也會記住……我是存在過的,不要無視我的存在……」

槐薌的聲音漸弱,風吹即散——她消無。她死去。她救了他。

白狸跪下——他的心被撼動,他看這滿地純白的花瓣,和雪一樣乾淨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