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雪落無聲

半妖憐 花花了 第2頁,共2頁

她……該也是純潔美好的……對嗎……

去了那些血一樣的紅色,她的心仍是純白的,是純白的……

懷裡的人兒恢復生機。他未醒來,他沉沉昏睡。

汐兒,她替你保住他了——汐兒!你看!她保住他了!!!

一陣風吹過,白色花瓣如雪翻飛。

白狸看見白色花瓣之中隱藏著什麼。他伸了一隻手,輕輕撥開,一包茶葉。

白狸拿起茶葉,想起剛才逝去的靈魂。「槐薌……你想告訴我什麼……」

然後,這片昏黃黯然的土地上開始下雪,它們盈盈落下,細細碎碎的模樣。士兵們紛紛抬頭,仰望天空——純淨的雪輕輕飄落,落在肩頭,落在鬚髮,落在肌膚,落進眼裡,融一粒清淚溼潤了乾澀的睫毛。

沒有人再說一句話,只是靜默看這一場溫柔雪。炎日已消,蒼穹仁慈而空無,人世間種種,就此停了罷。

這個盛夏,東諸下了一場雪。沒有一絲風,只是安靜落下,它們似是上蒼的使者——落下,掩埋了死去的殘骸,帶走飄零亡魂;落下,消失在活著的軀體,融化人心掙扎。

她來了,慢慢走來。

她似雪而來。

士兵們自主退讓出一條道,馬上的瀟沭延看見了她,他想上前,身旁的瀟沭辰按住他的肩。瀟沭延便停下來。他已是多餘,不是嗎……

是嗎……汐兒啊……

柳言將虛脫的杉兒交給柯爾娜扶住,他慢慢步上前,踏著雪向前。柳言在沽月汐面前站定,一臉肅穆,他單膝跪下,以宮廷君臣之禮向她請安——「……王妃娘娘……萬福……」

眾軍皆跪下,紛雪之中再無人言語。

沽月汐眸子哀傷,望著前面白狸懷中的人兒,她聲音輕柔,「……那可是我的孩子?」

白狸站起來,笑得感傷。「是的,是歆兒。」

沽月汐走過去,小心接過白狸懷裡的孩子,她聽見歆兒平緩的呼吸聲——她破涕而笑,「他還活著……歆兒……」

白狸點點頭,「是她救了他。」

沽月汐抬頭看白狸,「……她?……」

看這遍地雪花,還有與雪混淆的白色花瓣兒……它們一起掩埋了的地。一起掩埋。

「她留下這個。」

白狸將茶葉交給沽月汐。沽月汐睜大了眼——她將歆兒交由白狸抱著,兩隻手扯著這一包茶葉,她難以置信……

「怎麼會……」

「你也聞出來了吧,……是玉葵蓮製成的茶葉。」

玉葵蓮……無色無味,本身無毒,摻進酒裡卻是劇毒。

沽月汐苦笑,兩指捻起幾片,「酒是穀物釀造,這裡面……不只是玉葵蓮,還有農作物的幹葉。」

「這是毒藥。」白狸為她說出了最後的話。

沽月汐撒了手,茶葉碎碎落了一地。「他在哪……我要見他……」

我要見他,我要看看他……

看他是不是好好的,看他是不是還活著……看看他……我想看看他……

——汐兒,我本想與你一起去的。等我幫你報了仇……我就能和你一起了……

日日飲的是毒,夜夜思的是苦。殘命餘生,這陌生人世與紅塵,我只盼夫妻團聚,黃泉執手……再不離分。

殷紅血流,柔雪輕飛。——逸之,你快睜開眼……你看看我……

你醒來……快些醒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你看啊,我們是不是又回到了從前?……我見你第一眼,你負傷在山崖下,生命垂危,我以血救你——今日,我以血救你,我們可不可以……重新開始……

雪是花,血是花,花開無暇,無暇純粹,純粹哀傷,傷是情傷,傷是心傷,傷痛難愈,只盼再見亦如從前,亦如往昔你我言笑宴宴。

沽月汐白衣已染紅,清淚兩行,隨雪而化。

「汐兒……你哭了……」白狸站在馬車邊喃喃道。

「……是嗎……我以為……是雪化了……」沽月汐痴痴望著林逸之,輕輕撫他的臉頰。

「你哭了……你流淚了……」

問情是何物,不過清淚兩行,它們沉積已久,將酸苦澀痛凝結得乾淨美麗……眼淚啊……

趙旬令著軍醫在一旁緊張的觀望,看著沽月汐雪衣染血,不敢言語什麼。許久之後,或許是更久,眾人見沽月汐笑了,淚卻不止,她這樣美麗……虜獲人心的美麗,不帶一絲邪氣。

「將軍,為我好好照顧他……」

趙旬愕然,「……你……」

「我去那邊一下……」沽月汐望向宮殿。

由白狸升起的煙霧早已不見。所有人退後,趙旬低身行禮,「我等……恭候娘娘。」

天鑰與成嘵互視一眼,也低下身來,「我等恭候娘娘……」

沽月汐淡然看向白狸,道:「與我一起進去吧。」

雪是雪,更像誓言,絕不帶一絲塵埃,哪怕消融為水。

伊南莎。瀧感覺到外面安靜了,安靜無聲,他閉上眼睛——是她來了,對嗎?

是的,她來了。

你我之間,總該了結了。

白狸領她進去,汐兒抱著歆兒走進去,一陣風起,床塌紗幔飛舞,掀起。

「我們總算見面了……」沽月汐說道。

「呵呵……」床上的伊南莎。瀧已經病態得不成人形。

「你總以為我自負自傲,你又何嘗不是。」

「事到如今,這些話再說無用,我的命,你拿去吧。」伊南莎。瀧並無懼意。

「你拿捏住了我的死穴……你知道我苦苦掙扎的原因,你又是否知道,我也拿捏住了你的死穴……」

「沽月汐,我已將死,你再威脅不了我。」

「伊南莎。瀧,你看看我懷裡的孩子……」沽月汐走近他,「你看他……聰明伶俐,任性得可愛……」

「哼……」伊南莎。瀧只是冷哼一聲。

「你為伊南莎王朝奔走百年,它興起於你,也亡於你……不,它不會亡,不會。」

「……你……想說什麼……」

「你看……你臥床這些日子對外稱病,無人知妖王將死,我會帶你去雪山,取走我母親殘留在你體內的魂魄。」沽月汐淡淡說著,又看看懷裡的孩子,「……而歆兒,我會讓他代替你,重振伊南莎王朝。」

「你?!!!……」

「他會很快長大,我會安排可靠的人扶持他……他會是個好皇帝,你的王朝永不落日。」

「沽月汐……你!……你好狠!!!……」

「是否懂了被奪珍愛之物的感覺?……你終於懂了……雖然是晚了些……」

沽月汐背過身去,看著白狸,「我們上路吧,帶他……去雪山。」

白狸點點頭,釋然一笑,「然後呢……再去哪?……」

沽月汐笑,「回華葛。」

那一日雪山上起了很大很大的風,然後一切平靜下來,雪山上終不停息的大雪停了。老人們說,因為雪山上離開了一個人。

華葛國恢復安寧,皇帝與皇后共掌朝政。老人們說,每一年夏,皇后會以血喂服皇帝,那血是天下至毒,但皇后的眼淚卻化解了血中之毒。

東諸國也恢復興盛,懸簾聽政的皇帝終於撤去了簾幕,是個漂亮活潑的少年。國內也再不會有士兵亂抓孩童,數年後皇帝成年,改國號伊南莎為滄月。

儘管還是有人離去,儘管沒有人忘記,儘管曾經傷到難以言痛,儘管我們一度不相信神明——可是看見陽光鋪灑了滿地,看見他,看見她,看見自己,生活繼續,為了見證某些東西……執著的活下去。

是誰給了我生命,是誰教會我哭泣,——那雲端的神明,誰會是寵兒,終受你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