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給我軍隊……為什麼?……」
「因為我害怕,汐兒,我很害怕……」瀟沭瑤如此回答她。
「……你在怕什麼?」
「沒人喜歡戰爭,沒人喜歡殺戮……汐兒,他們原本只是普通百姓,為了保家衛國才入軍為士,因為想結束戰爭所以參加戰爭,可是……汐兒,你教會給他們的東西使我害怕……」
「這些重要嗎?……我們勝了。」
「不錯,我們勝了,完勝而歸,並且變得更加勇猛無畏,更加強大……也變得不害怕鮮血,不害怕死亡……」
沽月汐的眸子冷冷的,她望著瀟沭瑤,問:「……你想說什麼?」
瀟沭瑤後退一步,回答她:「我害怕這種冷血。」
沽月汐的眸子暗沉下來。
「你使他們更強大,使他們更勇敢……也使他們喜歡上了殺戮,愛上了摧毀,迷戀上了征服,面對戰爭,他們不會再害怕……因為他們已經迫不及待……」
「夠了……」沽月汐打斷她,一臉冷漠。「我是妖,我能給的,只有這個。」
「汐兒……」瀟沭瑤哀傷的看著她。為何,為何總把自己說得如此不堪?……
「你給不給?」沽月汐依舊問她,只是不再是懇求,語氣裡充溢著冷冽的殺氣。
瀟沭瑤還是搖頭,「那片土地,不適合我計程車兵,也不適合你。」
「瀟沭清鸞會給嗎?」沽月汐問。
瀟沭瑤怔了一下,反問:「你是在威脅我?」
「是,我在威脅你。」沽月汐回答得肯定,「我說過,你不給我,我便去找他。」
「……汐兒,你這可是當真?……」瀟沭瑤覺得有些受傷。為了那樣一個孩子,她怎麼可以?
沽月汐卻點了點頭。「我需要軍隊。」
瀟沭瑤向後踉蹌幾步,一手扶住身後的椅,藉此支撐自己不支的身體。她望著沽月汐,欲哭無淚……
「汐兒……」
沽月汐抬頭看她。
「……汐兒,你去找他……我寧肯你去找他,也絕不會答應。」瀟沭信誓旦旦的說。
沽月汐有些詫異。「寧肯我去找他……你也不答應?」
「是……」瀟沭瑤重重的點了點頭。
沽月汐看著瀟沭瑤的眼睛。
瀟沭瑤沉默片刻,說道:「我有了他的骨肉。」
沽月汐的腦子一陣空白!——
瀟沭瑤一隻手撫上小腹,「我可以不在乎,……我沒有他,至少還有他的血脈。」
沽月汐越發悲慼起來。她知道,她當然知道,因為她曾經也是這個模樣,為了腹中骨肉,可以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在乎……她當然知道……
神傷的低下頭去,沽月汐低聲問:「……清鸞知道嗎?」
「他不知道。……這些日子忙得幾乎見不著他,我想親自告訴他這件事,所以一直瞞著。」
沽月汐笑了笑,是的,她曾經也是這樣,想親口告訴他……所以沒讓其他人告訴他……罷了,罷了……這些已經都不重要了。
「你會生下他,對吧……」
瀟沭瑤輕輕頷首,「……我會生下他。」
沽月汐微微笑,「以後多留個心眼兒,好好照顧自己。」
「…………」瀟沭瑤見沽月汐慢慢直起身子,神色落寞茫然。
沽月汐轉身走向大門。
「你要去哪?……」瀟沭瑤急忙問。
沽月汐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呆在這裡……我想回家……」
家?那是哪?
瀟沭瑤端著心口不敢問,怕這一問,又會扯痛沽月汐的傷處。
「你的身子還沒有恢復……」
沽月汐慢慢向門走過去,步伐無力,「沒有大礙……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再清楚不過……」
「汐兒……」
沽月汐似是沒有聽到,走出門外,步步遠去。
瀟沭瑤追到門口,心口揪得發痛,她怎麼能讓她走?可是……她卻說不出留下她的理由!
她能說嗎?能說你別走嗎?……若是說了,她會留下嗎?
她不會留下的,不會……
她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多少人的心,可是……她不會輕易為一個人留下……她不會……
沽月汐的身影消失在瀟沭瑤的視野中——瀟沭瑤回到房內,惴惴不安。心裡頭仍是不斷的懊惱,她不該讓她走,她真的不該!
倏地站起身,瀟沭瑤喚道:「來人!——」
侍女走進來,「娘娘何事吩咐?」
「你快去告訴陛下,就說沽月夫人獨自離開了,讓他快去把她追回來。」
「可是現在這個時辰……陛下應該在和大臣們議事啊……」
「不管是多麼重要的政務,你也要把話帶到,明白嗎?」
「奴婢知道了,奴婢這就去。」
瀟沭瑤見侍女離去,心頭稍稍鬆了口氣。若是清鸞,或許……能留下她吧……
清鸞與她之間……似連非連,似斷未斷的情緣,異於男女之間,也異於兄妹……
說不清的感覺充溢在她心頭。她竟然愛屋及烏起來,她竟然體會起清鸞對沽月汐的情來,這奇妙的因緣……真是有趣。
——誰不能愛她呢?
瀟沭瑤苦笑。
那日她起床梳妝,她滿面春風,希望能把這個好訊息告訴清鸞,卻從侍女口中得知,大軍被瀟沭清鸞一道皇旨召回,再等若干時辰,便是瀟沭清鸞抱著沽月汐,心急火燎的衝進她的房裡。她的心一堵,什麼也說不出口了。她只是看著瀟沭清鸞抱著沽月汐,只是看著,她什麼也做不了。傳詔御醫,四庫尋藥,朝顧夜探,瀟沭清鸞這三天一直都在這裡,惟獨今日不在。——所以,她對沽月汐撒謊了,……只因那小小的自尊心,還在不甘的抵抗著……
是的,她已懷龍脈,她沒說,是因為說不出口。
原來,他是可以不冷漠的。
沽月汐使她看到了瀟沭清鸞的另一面,而那一面,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一個男人,呵護一個女人,至少在她眼裡,是溫情的。
瀟沭清鸞對她說:「……與汐兒,是故友。」
瀟沭瑤回想起那日瀟沭清鸞說這話時的神情,笑了笑。——恐怕,清鸞自己也分不清吧……與沽月汐之間,究竟是什麼呢……
——我與清鸞……又是什麼呢?……
瀟沭瑤覺得頭昏沉沉的,想起自己的夫,現在應該追上沽月汐了吧……
她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瀟沭清鸞騎一匹黑馬,他看見前面不遠處那個蒼白無力的身影。
「汐兒!——」他如此喚她。
沽月汐回過頭來,見瀟沭清鸞正策馬迎面追來。——他為何來了?……
瀟沭清鸞在沽月汐面前下馬,兩人相視,憑空多添愁緒。
「你可以不走,……留下來。」瀟沭清鸞又嘆了口氣,「罷了,我知道留不住你。」
沽月汐輕輕一笑。
瀟沭清鸞將馬牽過來,「你身子未康復,騎馬上路吧。」
沽月汐沒有說話,輕輕騎上馬去——她坐直了身子,瀟沭清鸞牽了韁繩慢慢向前走,他們一前一後,緩慢前行。
一片溼潤的草地,微斜的坡,無風的天,無言的兩人。馬的四足在草地上踏下深淺不一的足跡。
「清鸞。」
「……呃?」
「你不問我去哪裡……就這樣拉著我走嗎?」
「啊……」瀟沭清鸞彷彿從沉思裡回過神,他停下步子,看著四周的景色,「汐兒,你要去哪個方向?」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細心呢。」沽月汐在馬上笑。
瀟沭清鸞回頭看她,她在馬上切笑。
「是不是心中已猜到了,我不會告訴你我去哪裡,所以只問我要去哪個方向……」
「汐兒,我已經習慣了被你拒絕……放不了手是我最大的錯,傷了她,傷了你,傷了自己。」
沽月汐的眼神黯然下來,「那麼……從出發的第一天開始,瀟沭延就向你報告過我的事了,是嗎?」
「你心裡應該也有所察覺,是忙於戰事無暇顧及吧……我怎麼可能如此安心的將西婪大軍交給別人呢……哪怕是瑤兒的人。」
「呃,那倒也是。清鸞做事一向謹慎。」
瀟沭清鸞一手牽起沽月汐,輕輕拉向懷裡——沽月汐身子傾斜,從馬上跌進瀟沭清鸞懷中。
「不……我還不夠謹慎。」瀟沭清鸞擁著她,「那時不該放你走……你也不會變得這樣……」
沽月汐笑起來,「呵呵……你想讓所有人都誤會我倆之間的情誼嗎?快些回去陪你的皇后吧……」
瀟沭清鸞便鬆開了手。笑得乾澀無力。
沽月汐又躍上馬去,帶起韁繩——
「汐兒,你要去哪裡?」瀟沭清鸞追上幾步問她。
沽月汐笑,「清鸞,你知道我不會告訴你的。」
「可你也知道我放不了手。」
「……你究竟放不了誰……」沽月汐揚起韁繩,「你放不了的人是你自己……」
策馬揚蹄,黑馬奔騰起來,動作溫柔輕快,彷彿怕驚嚇到背上的新主人——
獨留瀟沭清鸞在原地苦笑。
——我放不了自己。我對你的感情,就連自己也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