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暗沉的無窮的影,槐薌看見虛白的影。
「你是誰?為何在這裡?」那個白色的影子問她。
儘管已是非常虛弱,但槐薌還是感應到了這熟悉的妖氣,這熟悉的強大的靈力將她從迷失中喚醒,她看見一個白衣的女子,臉上帶著千年不消的冰雪。
槐薌卻哭了。為自己的脆弱哭,為自己的無力哭,為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哭。她在這裡哀傷了這麼久,這麼久……終於有人回應,卻是她,卻是那個她,那個……佔據他整個靈魂的她。
為什麼偏偏是她?……
她掉著眼淚,一發不可收拾,妖形遁化為一株蓮,黯然無色的蓮花,花葉枯萎卻滿身是淚。
朦朧中,她看見眼前的女子也遁化為妖形,原來是一隻銀狐。她恍然大悟——既是雪山上千年的狐,也難怪會有如此強大的妖力了……更何況,這周身如雪的皮毛已顯示出高貴,尖端處微泛的銀色光暈昭示了千年道行。
這隻狐狸凝視她,眸子如同琥珀。
槐薌自覺卑微的低下頭去,「你無須殺我,我命已將盡。」
狐狸說:「我沒想過殺你,我知道你命不久已,我只是忠告你,離開他。——他不是你的。」
「他從未成為過我的。我也不想離開……」
狐狸沉默了,看了她一會,說道:「繼續留在這裡等死麼?」
槐薌低著頭不說話。
狐狸又說:「留在這裡死去,等著讓他看你的醜陋死狀嗎?」
槐薌惶恐的抬起頭來——
狐狸轉身走了。
一次凌駕於妖氣的對話結束了。
當槐薌隱約恢復知覺時,已是晚上。她看見天上盤踞的妖氣,她知道……是那個她。
然而,沒有任何人看見,只有她看見了。——盤踞在雲間的白色銀狐,抬足掃尾,撕咬著丘昃天地間淤塞的混沌之氣,它呼風喚雨,強大的靈力震撼天地。
槐薌終得雨露,丘昃也終得潤澤。
沽月汐,此命是你救,我一生欠你。——槐薌笑得苦澀。
她只是憶起了丘昃的日子,她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個圈。
再看眼前的林逸之,心裡只剩悵然。
只有那樣的女子,才能與你廝守……
林逸之睡得安然,比起從前,他已消瘦了不少。
槐薌守在一旁,她睡不著,她害怕自己會一睡不醒——她倚靠人血長成人形,急速的成長使壽命急劇縮減,縱使沽月汐救了她,也只是延緩了時日。她終究要死,終究會死……
槐薌安靜的看著眼前的男子,誰能知道她有多麼害怕……她多麼害怕死去,便再也見不著他了……
林逸之……林逸之……她是不是也有著和我一樣的害怕呢?……她一定是比我更害怕吧……
因為她站在你面前,你卻認不出她……
她一定很害怕……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
槐薌站起身,心思憂慮。這些天林逸之幾乎沒有休息,現在好不容易睡下,又有什麼緊急軍情?
腳步聲果然在門前停下來,槐薌惟恐那人叩門會驚醒林逸之,便急忙走過去,將門半開。
門外人是趙旬。
「啊……屬下見過蓮妃娘娘,娘娘萬福……陛下是否已經睡下了?」
槐薌看了他一會,將門又開啟一些,使趙旬能看到屋內的林逸之。趙旬稍稍側頭顧盼,看見床上休息的林逸之,不禁皺起眉頭,似乎頗為傷神。他轉頭又對槐薌說道:「屬下斗膽,……懇請娘娘為屬下通傳……屬下有軍情相告。」
槐薌搭扶在門上的手緊了緊,她咬著唇神色哀傷。她自是明白,這一仗對林逸之意味著什麼。
落寞的鬆了手,轉了身,槐薌慢慢步到床塌前,輕輕推了推林逸之。
林逸之醒過來,頭痛欲裂。他一手扶著頭坐起,雙眉緊鎖。
趙旬走進來,低身道:「陛下,……東諸軍的動向有問題。」
林逸之猛地警覺的看向趙旬。也忘記了頭痛。
「什麼時候的事?」
「今日清晨。」趙旬答道。
林逸之披衣下床,「他們往哪個城去了?」
「陛下……我們拿下的城池都固如金湯,前方探子傳報,伊南莎。瀧發派一小隊士兵去了海岸,清晨回城,惟恐他們又設圈套,所以特來通傳。」
「海岸?……」林逸之擰眉深思,「是不是去接應他的海船大軍?」
「東諸的海船一艘未歸,……屬下想這其中是否有些蹊蹺……」
林逸之想了想,道:「你下去召集各隊軍將,詳議此事。我馬上就到。」
「屬下遵命。」趙旬退下。
槐薌看著林逸之披上外衣,穿上深靴,微理髮辮後,於案頭取下自己的劍,便徑直出了門去。
彷彿這屋裡本沒有人,本沒有她。
他眼中本無我。昨日是,今日是,明日也將是——
他眼中只有伊南莎。瀧。
槐薌無力的坐下,她哭笑,覺得有些乾渴。起身走至桌案,一手端起茶杯,一手提起茶壺,瞥眼看見一旁放著的茶葉。
她不懂茶。她知道林逸之每日晨起後便會飲上小半杯,今天走得急,也就沒有理會。
槐薌拿起茶葉紙包,開啟,植物的氣味撲鼻而來。
她微微皺眉。只是些死去植物的屍體,人卻拿來飲,拿來品,真有意思……
她輕笑兩聲,拈起些茶葉丟進杯裡,沸水澆注,一壺暖茶。夏日裡喝這個,只怕是會覺得燥熱辛苦吧。槐薌稍吹了幾口氣兒,小口喝下些。
——真的很苦……
槐薌端著茶杯,久久的立在桌邊,她失了神……
——可是……為什麼?……
西婪。
多水的季節裡,西婪猶如浸透的棉花,和煦的暖風微微吹拂,溼地上停歇著成對鸛鵲,一場大雨剛過,天空湛藍如洗。
這美景怎麼看,也不能聯想,海的那一頭,此刻如何硝煙滾燙。也不能聯想……染血歸來計程車兵個個滿懷激昂。
瀟沭瑤心裡沉甸甸的。窗邊的她一臉倦容,神情感傷。絲綢衣裙順著她的腰身流瀉出美麗的弧,拖曳在紅絨地毯上的裙襬層疊零碎,布料上嵌繡著銀絲與珍珠。——她剛從大殿回來。她的華貴氣質不能忽視,然而此時,這一衣零碎的珠寶,卻像哭泣的淚水,零星的閃著光……
聽見身後輕微的囈嚀聲,瀟沭瑤轉過身來,她走到床邊,將半透的床幔輕輕挽起——
沽月汐醒過來,發現瀟沭瑤正看著自己。
「我睡了多久?」
「三天。」
「這裡是西婪?」
「大軍已返。」
「……歆兒回了嗎?」
「…………」瀟沭瑤沒有回答她,她甚至不忍看她。
沽月汐看著瀟沭瑤,一直看著,她等她回答。
在兩人久久沉默之後,沽月汐的眼睛慢慢睜大,她屏住呼息問:「……歆兒在哪?……杉兒在哪?」
瀟沭瑤卻背過身去——
「你需要休息,我已吩咐侍女為你準備了參湯……」瀟沭瑤走到桌邊,她端起湯藥,慢慢道,「御醫囑咐了,你的身子骨習涼,這湯一定要涼透了才能讓你喝下……」
沽月汐怔怔望著瀟沭瑤,「……沒有救他們回來嗎?」
瀟沭瑤的身子便僵住,她直直立著,一句話不說。
「瀟沭延在哪裡?我要見他。」沽月汐說。
「汐兒……先喝藥吧。」瀟沭瑤勸。
沽月汐憤然起身,不顧虛弱的身體,強硬著下了床!——瀟沭瑤急忙去攔她,沽月汐卻勃然大怒,一手揮掉瀟沭瑤手中的湯藥!
「我要去見他!我要問他!為什麼不救!!!」
瓷碗在摔地瞬間碎裂,破碎的聲音清脆乾淨,湯藥撒了一地。溫黃色的液體浸進暗紅色的地毯,融成淤黑的色塊,一大片,不漂亮的顏色。
瀟沭瑤攔住她,「汐兒!你冷靜點!他根本不是你的兒子!」
沽月汐立刻靜下來,她低著頭,咬著下唇,一點一點說道:「……我說是……他就是……」
「這是陷阱,你分明知道!汐兒!——這是伊南莎。瀧慣用的手段,那個孩子不能救!」
「他是我的孩子……」
「汐兒!」瀟沭瑤一把握住沽月汐的雙肩,「你醒醒!汐兒!他不是你的孩子!他不是!」
瀟沭瑤卻猛然看見,沽月汐滿眼悲慼——她愣了愣,手不禁鬆下來,低了頭,喃喃道:「汐兒……他不是你的孩子啊……你知道他不是……他不是……」
「……我不管……」沽月汐卻像個任性的孩子,她緊咬著唇,一臉決然,「我要救他……他是我的孩子……我要救他……」
「你不能去。」瀟沭瑤堅決的說道,「我不能讓你去送死,伊南莎。瀧分明是早有預謀,他正等著你自投羅網。」
「我要救他……我要救他……他是我的孩子……只有我能救他……」
「誰也救不了他,汐兒……你救不了他……」
沽月汐身體不支,向後退去,靠上背後的樑柱,纖柔的身子顯得弱不經風。冰封一片海域損耗了她多少靈力不難想象,她確實救不了歆兒。
沽月汐忽然抓住瀟沭瑤的胳膊,她懇求道:「瑤兒!給我軍隊!我要去東諸!」
瀟沭瑤愣了下,看著沽月汐,她艱難的搖頭,「汐兒,我不能給你……」
沽月汐沒想過瀟沭瑤會拒絕,她看著瀟沭瑤很久,問:「為什麼?……」
「我不能讓他們去送死……」瀟沭瑤別過頭去。
「我不會讓伊南莎。瀧得逞的!他們不會死——瑤兒,給我軍隊!我要去東諸!」
瀟沭瑤仍舊是黯然的搖頭。
「……為什麼……為什麼?!我都說了!他們不會死的!!!我要去東諸!!!我要去救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沽月汐幾乎崩潰。
「汐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