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怕死麼?」沽月汐問。
李燁站在墓碑邊,眼睛裡沒有一絲惶恐。他無言的看向她。
沽月汐微微笑,「確實沒什麼可怕的……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比活著更可怕。」
李燁也淡淡笑起來,似有默契一般。而後低聲道:「……只是希望,我死了,你能原諒其他人。」
沽月汐愣了一下。
「我不想為誰辯解什麼,只怪這一切發生得讓人措手不及……殺了我,原諒他們,你應該明白的……他們是無辜的。」
「無辜?……」沽月汐念著這個詞,輕蔑的笑起來,「無辜……難道我不是無辜的嗎……難道我的孩子不是無辜的嗎……無辜……好一個無辜!呵呵呵呵……」
李燁的神情更加悲慼,「可是如今再生無謂的殺戮……只會憑添更多犧牲啊!放手吧!左顏汐……放手吧……這種報復沒有意義……什麼都無法挽回了……」
「不要自作聰明,李燁——」沽月汐的聲音像寒冬的風一樣,冷冽無情。「也不要自持清高,左顏汐已死,這場殺戮是否無謂,由我來決定,這種報復是否有意義,由我來論斷,能不能挽回什麼……我比你更加清楚!」
李燁怔怔望著沽月汐的眼睛,「……你……為何不能原諒……哪怕只是嘗試,也不行嗎……為何一定要將自己置身於黑暗和仇恨中?為何?你就不覺得苦嗎?!」
嘴角勾起嫵媚一笑,沽月汐戲謔的看著李燁,「你似乎……弄錯了吧,到底是誰使我落得如今這地步?是誰使我墜進這黑暗與仇恨……為何不能原諒?我也想問問你——我為什麼要去原諒?你還記得這句話嗎……」
李燁似有痛惜,神色哀傷。
「我要華葛之血以償我兒性命——」簡單平靜的,她複述了當年那句話,「所以,我不會原諒,所有人,任何人,絕不原諒……」
「包括他嗎?」
沽月汐看向李燁,眼神里閃過一絲倉皇——
李燁澀澀的一笑,「果然……」
「你知道什麼?!你懂什麼?!」她氣急而煩躁的叫道!「他是兇手!我恨他!恨入骨髓!!!——終其一生,我也絕不後悔!!!」
李燁只是黯然的看著她,靜默無言的,眼中似是同情,又似是憐憫……
「你在看什麼?!不許用這種眼神看我!不許用這種眼神看我!!!」沽月汐氣惱至極,寒氣夾雜著憤怒氣流一般在她身體四周盤旋,她雙眸攝著寒冷的光,呼吸也急促,「我不允許!我不允許你這麼看我!!!——」
面對這駭人的寒氣,李燁仍是無懼的看著,他眼裡是悲憫——
「不要這麼看我!!!不要!!!」沽月汐歇斯底里的嘶吼著,十指生出白色的爪,白森尖銳,弧長猙獰——「不要這樣看我!!!——」
彷彿時間都靜止,血花飛濺出來的模樣很漂亮……沽月汐愕然的看著李燁,他竟然笑了……將死之時,他卻笑了——
「為什麼……」她的聲音輕輕的,低低的。
李燁的身體緩緩倒下,他的眼睛也慢慢合上——「至少……原諒自己吧……」
「李燁……」她呆在他面前。她的爪穿透了他的身體,她抽出,那血便噴湧,如她死去那日一樣,紅蓮肆虐綻放……很漂亮……
「李燁……李燁……」她嘗試喚眼前男子的名字。儘管她知道他已死去,就在剛才,已經死去。
李燁癱倒在墓碑前,血染了滿地,突兀又刺眼的紅……在這個滿眼暗灰色的墓地,這裡是一大片紅……
沽月汐怔怔的看自己的那隻手,冰冷的,猙獰的,這隻手,剛才穿過了溫熱的身體,帶出溫熱的血……鮮豔的紅,溫熱的液體,殘留在手上——她滿手是血!她滿手是血!
沽月汐倏地跪倒在地上,木然的望著已經死去的李燁。
他剛才說,至少……原諒自己……
「李燁……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她眼神是如此悲悽,她如此哀傷……她痛苦難過得不行,可是她哭不出來……
沽月汐跪在地上喉頭哽咽,她纖弱的肩微顫著,她哭泣,幾乎要用盡所有力量的哭泣!——流不下一滴淚……
「娘……」似乎是墜進絕望中的呼救,沽月汐的聲音顫抖,她痛苦的抱著自己,「娘……我做不到……做不到……」
誰來救我……沒人救我……我早已死去,失去所有。再生為妖,時間禁錮了一切,我被束縛在這裡,無休止的黑,無休止的痛……這是重生,這是洗禮,不再有心,不再有情,不再有靈魂——
我不再有淚。
我做不到,我無法原諒……我承受不了,若不去恨,我這蒼白的生命還有何用?我承受不了這巨大的絕望……
所以,不要同情我……不要對我露出憐憫的眼神,我承受不了……不要再提醒我此時的模樣多麼愚蠢可笑,不要再提醒我……我這樣活著多麼可悲可憐……
我只是想活著……我想活著……
沽月汐將手輕輕撫上面龐,她閉了眸,細細感受著那殘有餘溫的血……
「呵……是暖的……」她笑了,溫柔安詳。
殷紅的血,白皙的皮膚,不協調的痕跡——她站起身,長髮飛揚,衣裙輕舞,如此靜謐的墓地,又歸於靜謐。
為什麼……總這麼涼呢?
離去的背影,風中更顯得單薄……
李燁的身體漸漸冰冷,他身下的血漸漸凝固,浸入泥土裡,暗紅的顏色。
——那些死去的人,在地下會不會覺得冷?
那些活在黑暗裡的人,見不著陽光會不會覺得冷?
那些一無所有的人,會不會覺得冷?……會不會哀傷,會不會流淚,會不會寂寞……
或是,心已經死去……
沽月汐不懂,也不想懂。她只是茫然的走在這一片荒蕪裡,天與地依舊渾濁,她的身體依舊冰涼,呵出氣兒想暖暖這僵硬麻木的雙手,卻發現連呼吸也是冰寒的……若她生來是妖,或許不會這樣悲傷,可她偏偏眷念了人間的溫情,某個依靠的肩膀,某個溫柔的親吻,某個依戀的,甚至……期盼一個親子的誕生……
沽月汐迷茫在天地之間。
太大了……太大了……哪裡,都陌生……哪裡,都是涼的……
她竟沒了去向?
苦澀的笑起來,她望這天地,聲音乾澀,「……死的時候痛不欲生,如今活著,竟也是這般生不如死……」
不……我不會原諒的,我的恨,永不會消退,它們融入進我的生命,綿延漫長……這是我唯一的感情,唯一的,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暗殺,突然發生。
乾淨利落,尋不著一絲蛛絲馬跡。死去的人睜著乾涸的眼,身體僵硬冰涼,血流淌,血流淌……活著人在哭泣,在悲鳴,這些黑色的葬禮,活著人流著滾燙的淚,死去的人躺進不見光亮的棺木。他被深埋,他們被深埋,地下長眠安息。
沒有聲音,沒有光,也沒有生命。
這像是一場無聲的風暴,突然降臨,摧毀一切之後又突然消失平靜……不見蹤影。
林逸之面無表情的看著手裡的名單——她是蓄意的。他知道,並且也知道,他阻止不了。這種恨,令人心寒,叫人害怕……
你在報復什麼?你在詛咒什麼?你在懲罰什麼?
還鄉的大臣,離朝的元老,曾向他直諫降罪左顏汐的這些人——無一倖免。
死了,死了,都死了……
可是,可是竟然是杉兒?!竟然是他信任的杉兒偷出了名冊!!!——你是惡魔,你,甚至拉著她一起!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你做的每件事都與汐兒有關……
汐兒不會原諒你,絕不會原諒你。
這種瘋狂的報復……汐兒不會這麼做,她不會原諒你……
林逸之不知道自己在心痛什麼。
心如刀絞!——
是因為死去的臣子?還是因為冷血的她?……
這太瘋狂了!為什麼好象是註定一般的相殘?!他,她,像是隔了一個世界,又像是融在一個身體。遠,近,都是兇暴的互相折磨。
無休無止了麼?
誰知道呢?
門,吱呀開了——
聲音低沉,緩慢。塗龍站在門口,低垂著頭。然後,步伐疲憊,似有千斤重。
朝上的官員們望向他——緊張萬分。
皇帝高高在上的坐著,宮殿華麗,空曠寂靜,惟有塗龍步步前進的聲音……迴盪,迴盪……
「這次,又是誰死了呢?」林逸之問他,無奈苦澀的笑。
陸續傳來的死訊,麻木了他的感官,卻深刻了他對沽月汐的憤怒。
塗龍顯得頹喪,兩眼無神的抬起頭,看向寶座上的男子。
命運真的很奇怪……無敵的男子,這次卻像是遇到了剋星,反覆糾纏,不厭其煩……
「無妨,說吧。」塗龍的遲遲不答反倒讓他更加抑鬱。
塗龍低下眉眼,慢慢跪下——
林逸之驚訝不已,卻見塗龍已跪在地上,莊重的低下腰身,聲音沉厚。
「李燁大人的屍首被人發現。」
林逸之僵住。手中名單翩然落下,單薄如羽毛——
大殿寂靜無聲。
李燁死了……李燁死了?……死了?!……死了……
這次,倒真是乾淨!
拳捏得死緊!他的怒在身體裡撞擊!
沽月汐!!!——你是冷血的惡魔!!!
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冷血到自己也害怕起自己來……
塗龍仍然沒起來,繼續說道:「李大人,死在伯母的墓碑前,面帶笑容——心口……心口處,……被穿透,失血而亡。」
林逸之慢慢站起來,沉沉的吸氣——
半晌,他說道:「李燁與我,摯友。多次……救我於危難,現在,哀痛其逝,……明日,祭奠亡魂。」
字字艱難,字字堅定。大殿眾人,無聲的齊齊跪下——
「謹尊諭旨——」
路上,憐秀與杉兒風塵僕僕。連夜兼程,不容停息。
「這麼走了,不捨得嗎?」
「憐秀姐指什麼?」
「桂桂。」
「捨不得,也要捨得。」杉兒輕扯著韁繩,與憐秀相併賓士著。她已將桂桂送回了王府,交由府中人照顧,相信他會生活得很好。
帶上一個孩子上路,無疑是件麻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