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的傍晚,鬧市漸漸平息下來,人群散去,商販們開始收拾各自的東西,微涼的風吹過,帶著春天初生草葉的味道。
衣衫襤褸的女子,表情呆滯的徘徊在街頭。她的頭髮蓬亂,破爛的衣衫上盡是髒垢,一張瘦削的臉上睜著兩隻無神的眼睛——她時而傻笑,時而哭嚎,顯然已經瘋癲。街邊有好心的商販將賣剩的米糕遞給她,她便歡天喜地的捧在懷裡,嘴裡含糊不清的碎碎唸叨著。
沽月汐坐在馬車裡,一直看著……
馬車停在街道邊,駕車的蔚小海臉色惆悵,望著漸漸黯淡的天色,心中憂慮卻不敢言語。
沽月汐直直看著那個瘋癲的女子,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如此看著……看這女子在街上瘋鬧嬉笑號哭發狂呆滯無神……
突然,她轉移了視線,略微側目——竟發現不遠處,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沽月汐大吃一驚,臉色微變——是她看得太過入神了……才會沒有發現他,他在那裡看了多久?……
她很快恢復鎮定,收起驚愕的表情,一臉從容並微微笑著——
「真巧啊,陳公子……」
林逸之見她對自己笑……不知為何,心裡竟有些落寞。
——看來,她似乎始終要以虛偽對我。
那麼一剎那,從她的眼神里竟捕捉到一絲柔情……是他看錯了嗎?為什麼一旦面對他,這雙眼睛裡只有這絕對的冰寒?這個冷漠的女子……又為何可以這般輕易的就牽動了他的心絃?
他的情緒為什麼要因她的一舉一動而影響?
不可以。
她是惡魔。冰冷高傲,沒有感情的惡魔。
林逸之微微笑,步步走近,寬闊的銀灰長袍隨著輕風略微上揚……
沽月汐覺得眼睛看得澀澀的發痛……這個曾經讓她沉淪的男子啊……
「是挺巧的,沽月小姐停在這裡是等人麼?」
「呃……呵呵,算是吧。陳公子這是要往哪裡去?」
「閒來無事四處走走,正打算去旭岫河看看日落。」
「陳公子好雅興,不過眼下這時間,等你趕到城外的旭岫河之後,恐怕已經天黑了吧。」
「無妨,看不到日落,也可以看到明月。」
「陳公子真是有閒情雅緻,已經對命案不關心了嗎?」
「有沽月姑娘助我,我自然是清閒自在。」
「我能得陳公子如此信任,實在榮幸,不過也希望陳公子別忘了準備我要的東西。」
「呵呵……沽月姑娘放心,你我既然已經商定,我一定不會忘記的。」
「我也相信陳公子不是個言而無信之人。我現在要出城去,就此與公子別過了。」
「就此別過。」
雙馬嘶鳴,馬車賓士離去,捲起一路塵土飛揚……
——你我已言不由衷,詞不達意……笑無顏,眼無情,淚無痕,人在陌路,獨影兩旁憑弔,惟有回憶,惟有交融在血肉裡的回憶,痛得人遍體鱗傷,肝腸寸斷,體無完膚……
林逸之轉身欲離去,瞥眼見那瘋癲女子蹲在角落裡搖頭晃腦,嘴裡唸唸有詞,模樣可笑,也更加可憐。這女子蹲坐在地上,手中始終捧著商販給她的米糕,眉開眼笑著——
林逸之向一旁正在收攤回家的商販問道:「她的家人呢?沒人照顧嗎?」
「她是從外地嫁過來的,丈夫在去年病死了,可憐一個寡婦把孩子拉扯到兩歲大了,現在孩子也沒了,唉……」商販嘆著氣,一面收拾著東西離開了。
林逸之愣在原地,呆呆的看著那個瘋癲的女子——這就是她看得如此入神的原因嗎?……以至於沒有發現他的存在……為什麼?……她眼中的那一絲柔情竟將他誘惑了……
瘋癲的女子嘻嘻笑著,「寶寶今天有米糕吃了哦……今天寶寶吃米糕……寶寶好開心是不是……」
林逸之倏地捂住自己的嘴——老天!他此時竟然難受得幾乎哽咽了……
他的孩子……他丟了他的孩子……
這個沽月汐,究竟是什麼人?誰能來告訴他?!她是誰?!……她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汐兒……
這樣的折磨,他還要承受多少?
林逸之走得飛快,像是逃離——他眼前滿是那個瘋癲女子悲涼的狂笑!他耳邊充斥著那瘋癲女子對孩子的柔聲細語!
誰來救救他?!誰能來救救他?!
「……陛下?……」
塗龍驚愕的望著眼前倉皇的林逸之——他從未見過林逸之如此……
林逸之緊閉著唇,深深呼吸……他努力恢復鎮定……
「逸之!!!我不喝!!!——救我啊!!!救我啊!!!——」
「走開!拿開它!!!我不喝啊!——逸之!!!」
林逸之雙手抱住頭,死死抱著!——拼命壓抑著這些零碎片段的浮現!
這些回憶是冰冷的刀劍,這些回憶能殺死他!
塗龍被怔住,看林逸之臉色死白,彷彿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他忽然回過神來,轉身對身後隨行計程車兵呵道:「陛下身體抱恙,護駕回宮!」
塗龍扶住林逸之,赫然看見他嘴角處滲出血絲來……
「……陛下?!」
——我的心,隨著你的離開,一起離開了。
我這寂寞的身體,隨著你的離開,日漸腐壞了。
傾盡所有,只為留得你驚鴻一瞥。
回眸嫣笑的,卻是往昔舊夢。
林逸之掩住面,輕輕拭去血跡,聲音沙啞,透露出疲乏,「我沒事,……回宮吧。」
「可是!——」溢位血了能叫沒事嗎?塗龍緊緊扶著林逸之,雙眼不可置信的望著他。
林逸之掃視他一眼,可怕的氣勢壓抑住塗龍未說出口的後半句話——他說道:「回宮。」
塗龍怔怔沒有言語,片刻後低了頭,「護駕回宮。」
沉默的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挺拔修長,氣宇軒昂,永遠的淡然從容,彷彿天地間的一切皆在他腳下……這樣一個人,他跟隨多年了,今天卻是第一次感覺到,他很累。
儘管看似無事,塗龍卻覺得,林逸之彷彿隨時會倒下一般……
桂桂在杉兒懷裡睡得寧靜,杉兒輕輕拍打著,嘴裡小聲哼唱著。——稍稍緩了口氣,她覺得懷中的孩子應該已經沉沉睡去了,神色忽然變得肅穆起來。左右張望一番,已經到櫟實林的路口了。
走進這條僻靜的林間小道之後,也許會遇見幾個要回家的柴夫獵人……可是還有另一條路,有一條看不見的路,可以通往怪邪的櫟虛林,沒有人敢靠近,沒有人能進去……再不會有人打攪……
杉兒抱著桂桂的雙手下意識裡緊了緊,快步向前走去——樹林路口處,顯出一名女子。
「小雨。」杉兒喚道。
蔚小雨莞爾一笑,提著燈迎過來,「要入夜了,小姐吩咐我來接你。」
兩人雙雙走進樹林——
狹窄的小路上兩個纖柔女子慢慢走著,不疾不緩……像是誘餌。
「還跟著嗎?」杉兒壓低了聲音問道。
「還在。」蔚小雨微笑答道,她步履輕緩,一邊走著一邊玩弄著四周延伸出的枝葉,「像一個自負的傻瓜。」
杉兒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起來,「呵呵……那就好,我還擔心他不敢跟我進來呢……」
天色漸漸暗下來,樹林裡顯得更加陰冷黑暗了——身後的人,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
女子的身影已經看不明晰了,惟見火紅明黃的燈籠,在不見蒼穹的密林裡灼灼發著光……
身後的黑影忽然一躍跳起!——白光突顯!刺眼的白牙雙刃像閃電一般劈過來!
「砰!——」
兵器交錯間金屬刺耳的嘶鳴!夾帶著死亡的音調——
蔚小雨的袖劍牢牢扣住這來勢兇猛的白牙雙刃,她盈盈笑著,眼裡閃著寒光!
黑衣人吃了一驚,怎麼也沒料到眼前這嬌小女子竟然擋下了他的雙刃!——他使力上提,白牙雙刃在黑夜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剛掙脫開來,蔚小雨的袖劍卻已然攻過來!黑衣人被這凌厲攻勢逼得步步後退,蔚小雨步步向前。
蔚小雨的袖劍薄如柳葉,彎如鉤月,寒光熒熒,拼殺間濺得星火飛散!
杉兒抱著桂桂安然站在一旁,她眉頭漸漸擰起,臉色微變,儘管從未習武,也感覺出蔚小雨的攻勢逐漸不行——不用幾個來回,蔚小雨竟有些招架不住了!
恐怕方才是那黑衣人一時驚愕住了,所以顯得狼狽,現在吃透了蔚小雨的招數,反攻了過來!——
「小雨……」杉兒開始擔心起來。
哧的一聲——蔚小雨右臂被刃劍劃過!衣袖撕破,鮮血隨傷口湧出,立刻染紅了半邊衣袖!
杉兒一聲驚呼,「小雨!——」
而那黑衣人也大吃一驚!他清楚的看見蔚小雨臂膀上那熟悉的黑色圖騰!——「你是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