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拖著行李回那個跟程皓合租的公寓,邊走邊滿腦子都想著葉修拓,對著熟悉的門口,雖然是「回家」了,一時卻空虛的感覺多過親切。
開門的程皓臉上有些驚訝,林寒眼睛還有點腫,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今天的事情:「程皓,我,我那邊的房子,房東不肯繼續租給我了,所以要搬回來。」
程皓露出白牙齒笑了:「你啊,找什麼藉口,想回來就是想回來嘛,不用不好意思。」
林寒窘迫地低下頭。連程皓都覺得他對他的迷戀是理所當然的,那他自己又有什麼理由懷疑呢?
林寒決定繼續他專心「暗」戀程皓的生活,都「暗」戀那麼多年,習慣了,操作起來沒有任何難度。每天給程皓洗衣服,做飯,收拾房間,忙時料理他生活,閒時提供他消遣,日子過得很忙碌。
「交往一個月」的提議,程皓沒有再提過,不過又總在用一些眼神和小動作若有若無地暗示。程皓喜歡用這類東西釣著他,讓他吃不著,但又很想吃,只能在魚餌下面打轉轉。
林寒人雖然膽小窩囊,但也不是一味忍著不說的人,終於有一天開口問程皓:「請問,你以前說過的,那個交往的事情……」
程皓「哦」了一聲,繼續在大面全身鏡前面配這天出門要穿的衣服,比較手裡兩個掛飾哪個更搶眼一點,一邊笑著回答他:「那個啊,都是那個亂說話的混蛋的錯,我現在都沒那種心情,不過你不用擔心,等過段時間我再看看吧。」
林寒「嗯」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因而沒抱多大期望,或者是最近被打擊得習慣了,對於這種回答,倒也沒有過分強烈的失望感覺。
他也瞭解程皓那「交往試試看」的提議其實多是一時興起。突然冒出來的熱情,被隨便澆點水就滅了,要等下次再燒起來,不知道需要多久。
但他也已經習慣等待了。最初的時候會覺得難耐,對著魚餌,看得到吃不到,飢餓難熬,到後來,熬著熬著就習慣了,好幾年都過去了,再來幾天幾個月算什麼,等著倒也不覺得心焦。
程皓興致一來,就把他壓倒,摸兩把,掐一下,有時候也會突然親上來什麼的。純粹是荷爾蒙在作怪。時而也會對他有生理衝動,大家都是男人,看看褲子就知道了。
不過做倒是沒做下去,比起享用男人身體要做的那一套準備工作,自然是找女人要來得方便輕鬆得多。
比起已經適應了的程皓若即若離的隨意態度,讓林寒擔心多一點的,反而是沒有任何音訊的葉修拓。
他不敢去店裡找葉修拓,電話也不敢打,葉修拓雖然是溫柔的人,但做事決絕,說絕交就是絕交,沒有什麼讓人討價還價的餘地。貿然厚著臉皮再湊過去,只怕會被他冷著臉丟出門來。
害怕遭受白眼,可實在又很想念那個人,每天都有一大堆話要跟他說,放在肚子裡忍著忍著,就忍不住了。
林寒找到比較適合自己的單方面厚臉皮聯絡方式,每天發短訊過去跟葉修拓「聊天」。
說的都是些瑣碎的事情:最近的畫紙變貴了,但質量反而沒有以前好;新買了一些很好用的筆;編輯剛剛當了爸爸心情很好,他又畫死了兩個主角,編輯居然也沒罵他;在公園裡看到很可愛的小孩子,幫她畫了畫像,結果得到一根棒棒糖的回報;發現有一家店的燒烤非常好吃,烤四季豆推薦葉修拓也去嚐嚐看……之類。
以前跟葉修拓住在一起的時候,也總是躺在床上叨叨絮絮講這些話題,雖然都是很細小平淡的事情,但聊起來就會變得有滋有味。
發那些訊息過去,葉修拓當然是全無反應,但也沒有忍無可忍罵他「你夠了吧不要再發了」,林寒便鼓起勇氣繼續進行下去。
漫畫稿林寒也天天都在賣力地畫。努力工作多賺錢是他一向的信念,不過現在不用交包mb的費用,還分到贏到那筆錢的一半,倒是不缺錢。
但葉修拓好像挺喜歡翻他現在畫的這個長篇故事,除了不停地給意見之外,看完了還會催一催,有時候用兩個親吻哄他多畫兩張。
現在分開了,葉修拓就沒有第一手原圖可看,每月兩期的漫畫雜誌擺在書店裡,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有興趣特意去買來翻。
林寒就想著等連載結束,有機會出單行本的話,匿名給葉修拓寄一套過去,如果他願意看最好,被扔掉的話,反正自己匿名,就假裝不會難受吧。
葉修拓剛從書店回來,這家漫畫雜誌一個月兩期,他總覺得少了些。最近一期某人的連載大概是頁數沒畫夠,就附了一些小四格。
「今天幾個朋友聚會。」
「大家輪流講親身經歷的悲劇,誰得不到同情反而被取笑的,就算輸了。」
「a說了被女朋友拋棄的事情,b說了被人騙錢……」
「結果我居然輸了。」
葉修拓支著下巴往下翻,一邊猜他會講自己被狗追,還是其它的什麼故事。
「我們念大學軍訓的時候,偷買啤酒回來喝。」
「空啤酒瓶子可以賣錢,每個三毛。」
「我很節儉,喝完以後就捨不得扔,把其它人的也全都收起來,收集了起碼有二十個,等著賣錢。」
「結果輔導員來檢查宿舍,發現了我要賣錢的那些商品。因為證據確鑿的偷喝酒的罪名,我被記了過。」
葉修拓也忍不住缺乏同情心地笑出來。那些線條簡單的q版人物都很形象可愛,他也一下就看出來那個臉皺皺,有點倒霉相的,代表的是林寒自己。
這好像就是那個傢伙的人生縮影,他雖然時時刻刻在倒霉,但真的很難贏得別人的同情,只會讓人覺得好玩。
正因為這樣,所以那傢伙一直沒什麼被人疼愛的體會。
葉修拓伸長手指,戳著q版小人的臉。
他現在覺得自己當時用來暗示林寒的比喻錯了。
賭錢跟感情,其實並不一樣。
雖然輸贏的道理有些相似,但前面那種是意志力可以剋制的東西,而後面那種,做不到。
正戳著,手機短訊的提示音響了。葉修拓倒是每天都等著收那個傢伙的短訊,內容雖然沒什麼營養可言,但他就是喜歡看。
當然討厭看的時候也有,林寒偶爾會不知死活地提到程皓──
比如,去了時裝發表會,很開心,開了眼界,又拍到很多素材,程皓在自己走主秀的時候就會帶他去,現在很期待下一次。
或者剛因為打破一個盤子,被程皓罵了半個鐘頭,不過程皓最近好像為工作的事情煩惱,同公司的模特利用關係搶了他的工作機會,所以心情不太好……
葉修拓每次看到他受苦,就會忍不住在心裡暗罵活該。誰叫他儘管這樣,還要「喜歡程皓」。那麼瞎,那麼不懂得選人,能怪誰?
一邊暗罵,一邊更用力地戳q版小人的臉。
今天的訊息居然又有程皓相關──
「程皓今天拿了一個設計師的作品圖冊給我看,有一兩張很像你幫我畫過的圖呢,所以我覺得你真的可以去當設計師啊。
「這個人好像很有名的,如果程皓接到他的秀,我就有機會去看,等看完回來再告訴你感想,你如果不當mb,努力學設計,也許也能成為跟他一樣厲害的人啊……」
葉修拓來回看了幾遍,有點好笑,順手用大點的紙裁了一個q版林寒,畫成被扯著臉頰的樣子,而後用手指揪著它的臉。
「你這個笨蛋。」
程皓這兩天心情很好,他剛接到這個季度時裝週的一場新的走秀工作,而且還是走主秀。
他在公司裡的地位一向很穩,資歷夠,自身條件也好,好的工作也接過不少了,但這次的安排還是讓他相當驚喜。
而最近被人排擠踩低的怨氣,也總算可以藉此一掃而空。
這場秀的設計師算是國內業界的翹楚,一向以行事低調,要求嚴苛聞名。沒有足夠實力和名氣的話,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沒有,更不用說被選中來擔任他的設計的主秀model。
而他真是低調到一種境界了,程皓這次身為主秀,去試裝,彩排,卻還是弄不清楚頂著那個優雅的英文名字的設計師,到底長什麼樣子。
正式發表的那天,程皓又帶上林寒一起去現場。
開著車的程皓戴著副誇張的太陽眼鏡,樣子是很嬉皮的帥氣。為了緩解壓力,兩人便隨便說些有的沒的,講些笑話來排遣。
不知怎麼又提到那個冒名短訊的事情,程皓用拳頭敲著方向盤:「那個胡言亂語的傢伙實在可惡,不知道是哪個,真想揍他一頓。」
林寒心裡卻想著,雖然也生葉修拓的氣,可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葉修拓捱打的。
「你不想扁那傢伙嗎?他讓你失去一個機會呢。」程皓笑著。
林寒看著他。
他是真的依舊跟之前的那幾年一樣,幾乎痴迷一般地愛著這個男人呢,還是已經變了?是永恆不變的愛?還是慣性的傾慕?到底是真的愛他,還是以為自己在愛他?
自己的樣子倒映在程皓的太陽眼鏡上,林寒看著上面那個被扭曲掉的形象,突然好像又看見幾年前的自己。比現在更土氣,有不太整齊的小虎牙、膽小怯懦,畏畏縮縮仰慕著眼前開著車的這個男人。
自己現在的眼神,和當年的,還是一樣嗎?
「好了,你不要那麼緊張。我不會把那個人的過錯推到你頭上的。我現在有心情了,怎麼樣,你願意試嗎?一個月喲。」程皓朝他轉頭,擠了一下眼睛,「好好想想,然後給我答覆。」
林寒「啊」了一聲,有點吃驚。但這回沒有初次看到這個提議時的狂喜,大概是聽過一回,多少免疫了。但仍然是一次很寶貴很吸引人的機會。
認真想想,他也明白,這個所謂一個月的交往,其實並不能算是「交往」。
有誰的戀愛,是限定時間,還免除一切責任的?
但即使有再多的不平等,只要對程皓有足夠的迷戀,還是會不顧一切點頭答應。
林寒在座位上動了動,張一下嘴,心臟怦怦跳。
他以前以為,離開程皓自己就活不下去了。
可是那段時間真的離開了程皓,也還是好好的,甚至仍然有覺得開心幸福的時候。葉修拓陪著他,生活那麼充實又有安全感。
葉修拓責備他賤,罵他太沒自尊,自作自受。當時是傷心又惱怒,可是後來想起來,其實沒有說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