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真會害死她。

待他一走,武龍走近單玉蓮跟前。

他的拳頭依然緊握著,因為妒火,滿臉通紅,內心激動,鼻翼張得很大,也很急促。

他咬牙切齒地罵她:

「原來你那麼賤!」

單玉蓮的目光設與他接觸,只道:

「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你自己賤,用不著找藉口!」

她聽得他兩次罵自己「賤」,猛一抬頭,終於她真正地面對他了。——他妒忌了!

憤怒的眼神如一頭兀鷹,又像受傷的雄獅。他「肯」妒忌了,此刻,她覺得他特別英俊,

這才像一個男子漢。她自虐地,競希望他對她暴力一點,即使自己的本質不好,賤,但

總是身不由己的。她要他救他。

她整個的心神,突然地被他一雙怒火亂焚的黑色的雙眸吸收進去了,難以自拔。如

果她更墮落些,他就更著緊些吧。

她勇敢地說:

「我是為了你!」

他一點都不領情,只盤法:

「你喜歡那男人?」

她望著他,故意道:

「是!」

冷不提防,武龍咬著牙,用力地打了她一記耳光。單玉蓮痛得眼前金星亂冒,他的

影子模糊。

武龍怒道:

「我看不起你!」

單玉蓮撫著臉上的五個指印,她的紅唇抖顫著,新仇舊恨洶湧上心頭。她的神態開

始淒厲,有一種嗜血的衝動。嘴角掛著血絲,那腥甜的味道……為什麼她半生都要遭人

白眼?人人給她白眼,那不要緊,但她最渴望給她青眼的這個男人,也看不起她。

她什麼都不管,反手便還他一記耳光,再一記,再一記。出手十分的重一像報復。

很久很久之前,他也在批鬥大會眾目腹腔底下,這樣地打過她。在她掌摑他的同時,她

的心無法抑止地疼。血和汗在她臉上溶成一種絕望的顏色。

她怒道:

「我也看不起你!」

她一邊流著淚,一邊把她心底的怨恨都發洩了:

「如果你有種,你早就和我一起走。你有沒有這樣想過?憑良心呀,你沒膽!你只

是像只縮頭烏龜!」

武龍道:

「走?到哪兒?戲可以這樣做,人不能這樣的。成世流流長,餓死未天光!」

單玉蓮悽愴地,心疼如絞:

「我有說過跟你一世嗎?以後是以後,我不相信那麼長遠的東西。做一日和尚撞一

口鐘,以後各行各路,也沒法子,我又犯得了誰?不過,你連動也不敢動!」

她歇斯底里地,不容他插嘴:

「你沒膽,於是扮偉大。每次都有冠冕堂皇的藉口,每次都有!我的命不好,本分

的東西都成奢望。但起碼我敢愛敢恨,你呢?我看不起你!」

武龍見自己種種犧牲,只換來這樣的羞辱,他不是不含冤莫白的。他只好轉身去,

難道要跟失去理智的舊愛解釋麼?大丈夫,做了就得認了。怎可拖泥帶水。

單玉蓮只擲來一句話:

‘你要另娶嗎?我跟另一個好給你看!」

武龍不肯回過身來,他也拋下一句話:

「如果你再跟他有路,對不起我大哥,我就殺了你!」

單玉蓮哈哈大笑:

「你殺我吧!如果你憎恨我就殺我吧,用不著借了大哥的名堂來辦事!」

武龍悻悻然地走了。

10

他也不打算揭發她。寧教人打仔,莫教人分妻。如果武汝大根本不知情,庸人是幸

福的,何必戳破他的好夢?

單玉蓮但見人去樓空。這「翰文閣」寂寥空曠。她坐下來,任性地哭一場。好,你

去娶另一個女人吧。你看不起我,我就長命百歲,看看你們憑什麼緣分可以白頭偕老!

我不相信你們可以!

她夢斷魂索,半生已過,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孤寂地跌坐在一個陌生的書房中,一切都是散亂的書。

她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文字和學問。

咦?

在方正嚴謹的經史子集後頭,原來偷偷地藏著《金瓶梅》。

它「藏」身在它們之後,散發著不屬於書香的,女人的香。——古往今來,詩禮傳

家,一定有不少道貌岸然的讀書人,夜半燃起紅燭,偷偷地翻過它吧。到了白天,它又

給藏起來了,它見不得光。它是淫書。

如今因著這一番的風月,它宛如出峋的雲。書頁被掀得多,紙張昏黃,殘線已斷,

一頁一頁的,四面八方,潰不成軍。

《金瓶梅》是明歷丁已年的本子。蘭陵笑笑生所作。這本子,由一群一群起稜起角

的方塊本刻字型組成。字很深奧,單玉蓮看不懂。只是,一定有什麼東西激盪地流過紙

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