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又開始定了。
夢魂在這離散的當兒,飄忽至虛空的高處,在無盡的空間滑行,一陣遠古的琵琶聲,
喚醒地一點記憶,但又說不出所以然。
最難喻的一剎,她突然見到一牆高牆,她也曾見過的小城鎮。對了,那塔尖,那燈
籠,小橋流水。單玉蓮的指尖,輕輕撫著臉。
千年光景似飄篷。
便在正月十五那夜,潘金蓮隨了吳月娘,又聯同李嬌兒、孟玉樓等住人,四項轎子
出門去了。都要登樓看燈玩耍。樓論前掛了湘簾,懸著彩燈。
潘金蓮穿了白綾襖兒,藍緞裙地,頭上珠翠堆盈,鳳鐵半卸。
伏在窗前觀望,見那燈市中,人煙湊集,十分熱鬧,四下也圍列買賣,百戲貨郎,
鬥巧招味。南北都是古董玩器,書應敘護,卦肆雲集,相幕星羅。還有賣布匹的、賣果
館的、賣酒的…。
這個地方,何等熟悉。
單玉蓮便想道:
「怎麼忽地遊人冷清呢?」
微雨驟來,灑溼了青磚地。柳林河畔,盡見小二丫環。入了門,懸賞緝拿一個逃犯,
那景來時年間景緻。
宋城。
05
單玉蓮一時間竟回到從前的年代。
武汝大驚魂甫定,又要上廁所去:
「我已經忍到爆棚了。阿龍,你幫我要一點酒好壓驚,我去了!」
單玉蓮遊目四顧,這「宜春酒窈」怕是獅子街燈市的店號吧。她的雙手不聽使喚了,
從前,她一徑把白經袖子摟著,顯露她遍地金緣袖兒,十指春蔥,帶著六個金馬澄戒指
兒,微微地翹起。
武龍要了瓶桂花酒。
酒來了——由一個小二裝扮的古人奉上。
單玉蓮站起來,持著酒,便滿斟了一杯。她把酒杯速予武龍,嬌聲軟語:
「叔叔,你真英雄,我很敬重你呢。你飲過這杯吧。」
武龍接過:
「海盜船而且,哪有什麼英雄不英雄?」
他把酒拎著,還沒喝,她已道:
「我不是說海盜船——」
「以前的事,我們都別要提了。」
‘稱不提,我不提,世上有誰知道呢?叔叔,是不是?」
武龍把酒一飲而盡,語氣平板:
「我見你有了好歸宿,也為你高興,恭喜你!」再強調:「我是真心的。」未了還
加重:「你相信我。阿嫂讓我自己斟。」
單玉蓮不理會他,只知她要勸飲,帶著媚氣,再敬一杯:
「多飲一杯,好事成雙!」
武龍一愕,抬頭,剛好接觸到一雙煙迷霧鎖、風情萬種的眼睛。
潘金蓮子那雪夜,簇了一盆炭火。就在武松的面前,將酥胸微露,雲果半碑,臉上
堆了笑。
但那武松只道:
「哥哥還未回來?」
潘金蓮一手拉武松肩上一提,一手締了一盞酒,自呷了一口,剩下一半,撩撥他一
似撩撥那貧炭火。
「叔叔若是有心,便飲了這半杯殘酒!」
武松劈手奪過來,波在地上。他大義凜然地對著那不知廉恥的嫂嫂:
「我武松頂天立地,不是傷風敗俗的豬狗,再於此勾當,我眼裡認得嫂嫂,拳頭卻
不認得嫂嫂!」
單玉蓮見武龍意設了她的酒,恍惚地醒過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武汝大如廁歸來,見她站在他身邊,便很奇怪,還責問武龍:
「阿龍,你應該幫阿嫂斟酒的嘛,你看,她受驚怕還不曾回覆過來。」
連忙呵護她:
「啊,你的臉又青又紅,讓我呵一呵!」
回過頭去一望武龍:
「咦?你也曾驚怕嗎?真膽小!」
單玉蓮不明白她剛才的所作所為,她斗膽勾引他?幹出這樣的事兒來?忍不住眼眶
一紅,而雨,又忽然大了。
涼風乍吹,一個燈籠不明不白地燃燒著。四下依舊無聲,是個暫停的世界。
單玉蓮心下害怕,雷聲轟然一響,她馬上撲向武汝大懷中,她慌張地道:
「我們快走!」
快走!
逃離這雨霧包圍的模糊昏暈的宋城、古城。在車上,見那慘黃慘紅的燈光,逐漸地
遠去,像是浮在世間的一座蜃樓,它變形了,飄忽地,因為雨勢漸急,遂已隱退。
單玉蓮心神尚未完全平定。
只是帶點不安地、向她丈夫道:
「我又見到了。」
「見到什麼呀?」他輕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