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啪」的一下巨響,單玉蓮身邊,躺了個半死人。
是電光石火的一門吧。他猶在三樓一壁大喊:「我不是反動派!不要迫害我!」馬
上便跳下來了。他還沒完全死掉呢。兩條腿折斷了,一左一右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屈曲,
斷骨揮穿了褲子,白慘慘地伸將出來。頭顱傷裂,血把眼睛糊住,原來頭上還戴了六七
項奇怪的鐵製的大帽子,一身是皮簸活活抽打的血痕,衣衫襤褸,無法蔽體。
他微弱地、有節奏地動彈著,乍看有如一場侵舞。最難跳的那種。
紅衛兵補過來,用腳朝他前後左右亂踢,又用鋼叉挑開外衣,刺破胸口,檢驗一下
是死是活。最後,把他自滿是玻璃碎片的地上拖走了。
單玉蓮驚愕他們院長是這般的下場。好可憐啊。
老師木然把她們減到排練室:
「各位文藝界的接班人,各位紅色小娘子軍!我們一起來為革命奮鬥吧!」
三天之後,院裡來了一位新院長,接管此處一切革命事務。
章院長是個外行。
他中等身材,而無笑容,接近愁安。雙眉很濃,眼神深沉。像一頭牛,多過像一個
人。最喜歡挺起胸脯走路,做人做事,都表現得積極。外行領導著內行。
他原來是啥人?
就因為那一月的武鬥。他是敢死隊員,秉承「文攻式衛」的理論根據,立了一點功。
指揮部先派大吊車撞開柴油機廠的鐵門,他們二十人,用大木頭和大型剷車撞破廠
門左側一段圍牆,高喊著「怕死不是造反隊!」的口號攻進、佔領了食堂,切斷了水糧,
天黑之前,調來十輛消防車,用水壓—百儲以上的水槍,從一千米外的河濱接力打水,
向據守在樓裡的群眾噴射。當晚六時二十二分,武鬥結束,敵人全遭俘虜、毒打、侮辱、
批判、遊街、關押聲訊、受刑,廠裡私設公堂、刑房達五十多處,別具有七十八種。
所有在武鬥中立功的人,都參與進一步的革命行動。
章志彬,搖身一變成為院長,單位領導人。
他愛巡視排練,和在學習班上訓話。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在操場上走著,一朵朵美麗的花。花兒經一聲召令,又集中在課
室裡頭,一個個坐得乖巧,聽院長講《紅色娘子軍》的故事——
「這兒是紅色根據地。你看,紅旗!紅旗!吳清華看到英雄樹上迎風招展的、鮮豔
的紅旗,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這個倔強的貧農女兒,在地主的立牢裡受盡折磨,她沒
流過淚;南霸天打得她死去活來,她沒流過淚。兩個地仰望著紅旗,就像見到黨,見到
了勞動人民的大救星電主席,好像有生以來第一次投進母親溫暖的懷抱…」
單玉蓮從來沒見過自己的母親。投進母親溫暖的懷抱?那是怎麼樣的經歷?
她也許就是‘汲清華」。因為,是黨栽培她的。
她苦苦地練習,譬如「旋轉」,那個支援重心的腳,無論在十個二十個三十個旋轉
之後,也應該留在原地,位置沒有絲毫變動,半分也不行。苦練的結果一,她趾甲受傷,
發黑了,最嚴重的那回,是整片剝落,要待復元,方才可以繼續。
苦練的結果二,她可以跳娘子軍。那一場舞,黨代表洪常青給娘子軍連的戰士們上
政治課,他左手拿講義,右手有力地指著遠方,慷慨激昂地說:「我們幹革命決不是為
個人報仇雪恨,要樹立解放全人類的革命理想!」
苦大仇深的婦女,穿了一身灰色軍服,武裝領巾紅臂章,綁腿和舞鞋,手擎銀閃閃
的鋼刀,紅色彩帶紛飛,報仇去了!
舞蹈學院裡頭的小女孩,都是這般的長大了。
最初,是《紅色娘子軍》群舞中的一員,面目模糊。不分彼此。
後來,登樣的、跳得好的,都被挑揀出來跳《白毛女》雙人舞。
文化大革命進行得如火如荼,一時間,整個中國的文藝,只集中表現於八個樣板戲
中。《沙家浜》。《紅燈記》、《智取威虎山》、《海港》、《龍江頌》、《杜鵑山》、
《紅色娘子軍》、《白毛女入任何演出、統統只能是這幾個。大字報揭露革命不力的情
況,也讚揚了推動者的紅心。
能夠主跳喜兒,也是單玉蓮的一個驕傲。
到她長到十五歲,亭亭玉立。一個託舉動作,升在半空的,不再是雙目圓滾滾、黑
漆漆的活潑小娃娃。她的雙頰紅潤,她的小嘴微張。長長的睫毛覆蓋柔媚的眸子上,密
黑的雙辮暫且隱藏在白毛女的假髮套內。一身的白,一頭的白。團排練了四小時,汗珠
偷偷地滲出來。她好像偷偷地成熟了。
章院長在排練室外,乍見,一不小心,眼神落在她鼓脹的胸脯上。女兒家發育,一
定有點疼痛。微微地疼。
單玉蓮在洗澡的時候,總髮覺那兒是觸碰不得的地方,無端地一天比一天突起,突
然之間,她感到這是令她惶惑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