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末了還得用很長長的帶子,纏呀纏,纏上了足踝,打個蝴蝶結,拉索一下兩下,方
算大功告成。
單玉蓮方專心致志幹好這生平頭一道的大事,眯著眼,抿著嘴。忽地,眼前的一雙
腳赫然拗曲疊小,緞帶變了白布條,小女孩吃了一驚。纏緊一些,再緊一些…不,揉操
眼睛,那還是她心愛的芭蕾舞。
她坐在上海芭蕾舞蹈學院排練室的松木地板上,目光很柔和,近乎黯白。四壁都操
上深棕顏色,連扶把也是。塊把上,已有穿黑色緊身小舞在的女孩,迫不及待地把腿擱
上去控著。腳尖蹦得很直,直指上青天。
每個人都不習慣她們的新鞋子。
單玉蓮左端詳,右端詳,她的手,不知如何,便妙曼多姿起來了。小指頭不覺翹起,
如同蘭花。摩拿著鞋,童稚的聲音,哼起一首她從來沒聽過、沒學過。沒唱過的山東小
調——
三寸金蓮,消生生羅襪下,紅雲染就相思卦。姻緣錯配,貧民怎對烏鴉?奴愛風流
瀟灑,
雨態雲蹤意不差,背夫與你份情,簾兒私下。你戀煙花,不來我家,奴後地談談教
誰面?
八歲的小女孩,眼神竟夢幻仍然,是當局著迷,簡直無法自控。哼哼卿卿當兒,她
的小朋友好生奇怪,一拍她的肩頭:
「單玉蓮,你哼的什麼反動歌曲?」
「沒有呀。」
望望自己穿好了的舞鞋,一躍而起,小腳咯咯咯地學步。她感覺到,對了,人跟地
面,是隔了一層呀。才幾步,就不穩當了,非得馬上踏實過來。咦,學了不少日子,一
旦分配得一雙鞋,便連路也不會走。
老師來了。
她穿一件白色高領的毛衣,外面是一套寶藍的套裝。每一個老師,都是這副模樣,
你從來分不出,她是教舞蹈,抑或上政治課。
老師著所有小女孩圍成半圈兒,雙腿自跨部分張,平放地板,腳底心互抵,輕輕地
把腿下壓,練習分胯動作。由輕至重,腰得挺直,整個人煞有介事。’
老師說:
「糖甜不如蜜,棉暖不如皮。爹孃思情重,比不上毛主席!」
老師又教她們欣賞芭蕾:
「芭蕾已有四百年的歷史了,它的形式是多樣的,而且可以繼續發展,並沒有止境。
舞現是不可以任意修改的,比如說,那天就教過你們,‘腳’的姿勢有所謂‘五種基本
位置’,三四百年來,都沒有人懷疑過。今天,我要讓大家學習的,就是——芭蕾縱是
不變的文藝,不過,文藝是要為革命服務的。‘文化大革命’開始了,熊熊的烈火,也
燃亮了我們舞蹈界的心,從今天起,反動的歌舞,都得打倒。在毛主席的堅決支援下,
在江青同志的認真倡導下,我們開始排練革命樣板舞劇……」
鋼琴在一旁伴奏,叮叮略略地流瀉出激情的樂韻。小女孩們,似懂非懂,不知就裡。
抬眼一著窗外,忽噴起沖天烈焰。
紅衛兵又來了。
這已經是第二十七天。
「我們要‘破四舊,立四新’!」
‘機是敵人擁護的我們都要反對!」
「革命烈火熊熊燃燒!」
「打倒牛鬼蛇神戶
「文化大革命萬歲!」
小女孩天真無邪的眼睛,也見慣此等場面了。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大人們的鬥爭會
如此慘烈?為什麼這群哥哥姐姐一來,總是大肆破壞,見啥砸啥?
紅衛兵們把舞蹈學院辦公室中抄來的大批書籍、相片、曲譜、舞衣,甚至不知寫上
什麼的紙條、檔案,但凡可燒的,都捧將出來,—一扔到空地上給燒了。
一片火海中,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男孩,用力扔進一套線裝書,隱隱約約,見到三
個字。
《金瓶梅》。
單玉蓮一見這三個字,不求甚解,心下一顫動,理不出半點頭緒來。這三個字如一
只纖纖蘭花手,把她一招,她對它懷有最後的依戀。迷茫地,誰在背後一推呢?她衝上
去、衝上去,欲一手搶救,手還沒近著火海,那書瞬即化為灰燼。
紅衛兵慷慨激昂地對著她的小臉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