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要共題一床,難道普天世界斷生了男子,不得不嫁與此等酒臭貨色?每日牽著不走,打

著倒退。著緊處,錐扎也不動,根本不是男兒漢。他是啥?怎有福分抱著一個羊脂玉體

好睡去?

幸見另一張臉,冉冉把這蠢發遮蓋。咦?鏡中是那西門大官人,二十五六年紀,生

得十分博浪。張生般龐兒,潘安似貌兒。於清河縣門前開著個生藥鋪。好拳棒,會賭博,

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無不通曉。西門慶發跡後,有財有勢,又可意風流。

他脫下她一隻繡花弓鞋兒,擎在手內,放一小杯酒,便吃鞋杯耍子。女人酒濃意軟,

只有他,方才搗人深深處,如魚得水,緊纏不休,誰肯大意放走?

情願在他手上,驚濤駭浪中死去。

——只是,心底當有一個人。

愛煞這個人。

恨煞這個人。

經歷一番風雨,死的死,走的走。他本發蓋州牢城充軍,聽見太子立東宮,天下大

赦,使遇救回來。寂寞的女人,忽然有一日重逢上了。他是她最初最初的一塊心頭肉,

此刻,原本他仍是要娶自己的。日子相隔得久,他在外,出落得更威武長大,舊心真不

改?

武松託了王婆來說項,女人心下暗思:

「這段姻緣,到底還是落在他手裡!」

就在那天晚上,王婆領了,戴著新級會,身穿嫁衣裳,搭著蓋頭進門。

只見明亮亮點著燈油,他哥哥武大的靈牌供奉在上面,先自有些疑忌…

其他的,都記不得了。誰料男人一變臉,一聲「淫婦」,便揪著她,自香爐內撾了

一把脊灰,塞在地口中,叫將不出。女人待要掙扎,他用油靴跟她助條,用兩隻腳踏住

胳膊,一面攤開胸脯,說時遲,那時快,刀子一剜白簿禁心窩,成了個血窟窿,鮮血直

冒,女人星眸半閃,雙腳只顧蹬踏。

武松口噙刀子,雙手扒開那洞洞,「撲解」一聲,把心肝五臟生扯下來,發淋淋供

養在靈前。

這還不止,快刀一下,便割下頭來,血流滿地。

漢子端的好狠!

手起刀落,紅粉身亡。竟見鐵石心腸,不止失踢過一旁,還把心肝五臟,用刀插在

樓後盡簷下。

初更時分,他就掉頭走了。

女人七魄悠悠王曉渺渺,望著自己的身子。亡年才三十二。好似初春大雪壓折金線

柳,臘月狂風吹毀玉梅花。嬌媚歸何處?芳魂落誰家?

金風悽悽,斜月濛濛的夜裡,她便也孤身上了路。

黃泉路。

四張男人的臉,—一齣了場。如果不是因著這些男人,自己最終也不過成了個尋常

妻小,清茶淡飯,無風無浪地頤養天年。

怎堪身為眾用,末了死於非命?一腔都是火。被害被坑被殺,也不過是男人吧。

到底慘死,尚要揹負一個「千古第一淫婦」之惡名,生生世世,無力平息。

恨意把她的眼睛燒紅。

是有一句話得罪了她,「千古第一淫婦」。女人細白的牙齒狠咬住薄唇,唇上一痕

失血的青。不要絕望,不要含冤。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坑害過自己的男人,一個一個揪

出來算賬!

她不肯忘卻前塵:「我要報仇!」

這「醒忘」茶湯,不喝了!

她把孟婆遞上來的另兩杯,揮手一撥,杯子翻了,茶湯瀉了,女人奮力推開趕路的

人群,不管身後急喚,拚盡一身力氣,奔往紅水滾滾的轉輪臺。

孟婆猶在驚叫:

「潘金蓮!潘金蓮!不要如此!你一定生悔!」

一個報仇心切的女人,義無反顧地奔逃,半個字兒也聽不見。

快!

前面便是轉輪臺。

臺上呈八卦形狀,內有一圈為太極,中有六個孔道,供「六道輪迴」。

女人走呀走,隨著難喻的姻緣,一縱身,投入其中一道。

六道中,有公候將相、士農工商、亦有股、卵、溼。化。多按功過分別成形。

水車滾動,赤河洶湧。趕忙亂竄的人,各自尋找有利位置,來世投個好胎,別要重

過今生渾噩。每個亡魂,都帶著希望輪迴去了。

精血靈性,附於一點,十月懷籍,時辰到了,便由轉輪臺,衝出紫河車。血水直流,

茫然墮地,驚醒一看,又到陽門了,忍不住哇哇一城,重措新生。

潘金蓮受傷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痛。

此去只知要遂了心願,然而前途吉凶未卜,不免有點忐忑。

這個小腳的婦人,到底投入誰家戶?

一九六八年十月十八日,那是單玉蓮的奇書大日子。

她如同其他八至十歲的小女孩一般,興致勃勃地試新鞋。

那雙鞋,粉紅色軟屐,緊裹腳兒如一個細細的繭。腳兒伸將進去了,便也動彈不得,

因為在鞋子頂端,有塊方正的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