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爾」的女孩卻恍若未聞,徑直朝前走去,一步步,慢慢挺直背,生生變得白天鵝般的高貴優雅。
阿衡透過車窗,看著思莞像是什麼都未曾發生一般慢慢走近,心中彷彿漫過一陣霧,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最初這世界本真的模樣。
他們,思莞和他口口聲聲的爾爾,都迷路了嗎?背道而馳,走得那麼堅持,卻失去了方向。
而她,存在著,即使未曾做過什麼,只要姓溫,便意味著一種摧毀嗎?
chper4阿衡有時在想,生活真像一場鬧劇,在自己還未弄明白自己為什麼姓雲之前,便又冠了溫姓。
姓溫,代表什麼呢?像張嫂所言,阿衡的親父是赫赫的海軍軍官,母親是有名的鋼琴家,爺爺又是政要,這樣人家的女兒,毫無疑問,是有嬌生嬌養的資格的。
而溫思爾,恰恰正是這個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女孩。自從來到b市,思爾這個名字幾乎像烏雲一般籠罩在阿衡頭上,她隱隱約約猜出一小部分,卻遠沒有張嫂開口來得清楚震撼。
當阿衡在烏水鎮過著簡單貧窮的生活,時刻在弟弟心臟病發的陰影下膽顫心驚地活著時,有一個女孩,代替了她,成了溫思爾。
據張嫂的說法,媽媽坐月子的時候,在嬰兒房的她卻突然失蹤,爸爸媽媽急得快瘋了,而爺爺卻在半個月之後,抱回了一個胎記與她完全相符的女嬰,告訴媽媽,思爾找回來了。
而那個思爾,優秀得過分,會跳芭蕾,會彈一手流利的鋼琴,長得漂亮,難得的是,性格又極是乖巧可愛,溫家全家人,包括去世的溫家奶奶,無不珍若明珠。
即使是爺爺,生性剛硬,在外人面前提起她,也是笑得合不攏口的,更別提把女兒從小含在心口的溫母。
「可惜,這麼好的孩子……」張嫂談起時,總是一臉的遺憾難過。在溫家,阿衡唯一能說上話的人大概只有張嫂了。
這個老人寡居多年,從溫家老太太未過世前便在溫家幫傭,極受溫家上下尊重。
說起來,阿衡能同張嫂相處融洽,是要歸功於廚房的。雲母在鎮上是出了名心靈手巧的女子,燒得一手好菜,煲得一手好湯,阿衡自幼耳濡目染,頗得幾分真傳。
偶然,張嫂忙著燒菜,做糊了米飯,阿衡一時心急,看到一旁桌上的半個橙子,便擠了汁到米飯中,而後把青蔥葉插在飯中,用小火蒸了起來。
張嫂莫名奇妙,半晌後,竟聞到清醇的米香,心中方對眼前的小姑娘改了觀,閒了便拉著阿衡切磋廚藝,悉心教導阿衡做北方菜。
「翻三下,小心點。」張嫂頗有權威地指揮阿衡。阿衡動作輕鬆地用木鏟翻了兩下。
「錯了,是三下。」老人較真,握著女孩的手,又翻了一次。
「兩下,行不?」阿衡笑。
「當然不行,北方人起鍋燒菜時都是翻三下的。」老人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三下北方,兩下南方?」阿衡低聲嘀咕。
「小丫頭!」張嫂扭頭笑罵,順手抹掉阿衡額上的汗。
「阿婆。」阿衡眼睛溫柔明淨,聲音糯糯的,純正的南方口音。張嫂一愣,像是沒聽明白,轉身翻炒雞絲。
「奶……奶。」阿衡帶著認真,唇中逸出溫暖,彆扭的普通話。老人繼續炒熱雞絲,停了片刻,輕嘆了一口氣,
「你這個孩子,要是壞一點該有多好。」阿衡不語,唇角始終是水墨畫一般淡淡的笑意。
每日吃晚餐的時候,餐廳都很安靜,連咀嚼東西的聲音都聽不到,阿衡小口小口地吃東西,雖然奇怪,但她自幼喜淨,也並無彆扭之處。
「爸……」溫母輕輕放下湯勺,欲言又止。
「蘊宜,怎麼了?」老人皺眉,看著兒媳。溫家家教甚嚴,極是忌諱餐桌上交談,但素日思莞和思爾兩個吃飯時極愛說笑,老人雖訓斥過幾次,但並無成效,思爾一撒嬌,也就由他們去了。
現下,阿衡來了,不愛說話,倒是個清靜的孩子,老人卻反而有些不習慣。
「能不能,能不能把爾爾接回家?」溫母氣度高雅大方,此時卻有些小心翼翼。
「思爾現在住的房子裡,我找了人專門照顧她,你不用擔心。」老人有些不悅,目光卻掃過阿衡。
思莞依舊禮貌周正地咀嚼著飯粒,眉頭卻有些發緊。
「爸,您以前不是最疼爾爾的嗎?」溫母遲疑著,把目光投向公公。
「夠了!」老人把湯勺重重摔在桌上。思莞抬起眸,有些受傷地看著老人。
溫母不再說話,溫婉的遠山眉卻皺成結,鬱結在心。四周靜悄悄的,阿衡一口湯含在口中,尷尬地咽不下。
「蘊儀,你有時間,還不如給阿衡添些衣服。」老人嘆了一口氣,又重新拿起湯勺。
阿衡看著自己穿著的有些髒了的校服,頓時窘迫不安起來。衣櫃中不是沒有衣服,只是那些衣服終歸是別人的,大多看起來又很名貴,自己穿起來總覺得彆扭。
而從家中帶來的那些衣服又都漸漸過了季,穿起來不合時宜,於是,只得兩套校服換著穿。
恰恰今日上了體育課,弄髒了衣服,被溫老看在了眼中。
「我知道了。」溫母的目光投向阿衡,看不出一絲情緒。阿衡低下頭,慢慢一點點嚥下湯,卻彷彿卡了魚刺在喉中。
其實,校服就很好。阿衡想開口,但又覺得不妥,輕輕看了思莞一眼,見他並無什麼特別的表情,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思莞對思爾的好,那日在停車場她是看在眼中的。
「阿衡,學校的課程,還跟得上嗎?」溫老放緩語氣,看著眼前平平無奇的親孫女,心中有些遺憾。
他,終究還是耽誤了這個孩子。
「嗯。」阿衡有些驚訝,隨即老老實實地點頭。
「有不會的地方,讓……你哥哥教你。」老人說到
「哥哥」二字時,咬重了音。瞬間,溫母和思莞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哥哥。
阿衡喉頭有些發癢,張口,卻發不出音,只是輕輕點頭。思莞握著筷子的手卻微不可見地顫抖起來,片刻後,站起身,禮貌地移開椅子。
「我吃飽了。」思莞轉身,心臟極痛,像是被人掐住一般,自然無暇顧及旁人的感受。
「阿希。」思莞走回自己的房間,把話筒放在耳邊,沉默片刻後方開口。
「嗯?」對方有些迷糊的鼻音,帶著一絲懶散。
「我想爾爾。」思莞握住話筒的指尖慢慢收緊。
「噢。」對方懶得過分,一字作答。
「阿希,我說我想爾爾!」思莞聲音變大,一股悶氣控制不住,眼圈慢慢紅了起來。
「這麼大聲幹什麼?你丫個屁小孩,瘋了?」少年聲線清晰,言語凌厲。
「阿希……」思莞委屈。
「叫魂兒呢!」少年冷笑,極是不耐。
「你每次跟我說話非得那麼兇嗎?」思莞聲音變弱,語中帶著一絲孩子氣和無奈。
「老子長那麼大還沒對誰溫柔過!」少年聲音清澈,粗魯的話繞在唇畔卻別有一番風樣。
「那……陸流呢?」思莞頓了頓,小心翼翼。
「啪!」對方把電話摔了。思莞這邊聽到
「嘟嘟」的忙音,便知道自己踩了貓尾巴,不由得苦笑起來。阿希,還是…….沒有放下嗎?
不知道為什麼,在思念著爾爾的時候,思莞腦中的言希益發地驕傲冷漠,連精緻的美貌都成了一張假面。
自然,多年之後,看著結局的這般走向,除了苦笑,四個字如同箭頭一般,正中眉心——造化弄人。
阿衡自那日停車場匆匆一瞥後,便再也沒見過思爾。而在班中,大家漸漸從阿衡過於樸素的穿著隱約察覺出什麼,再加上阿衡的普通話確實不討喜,一句話聽起來支離破碎得可笑,班上一些勢力的學生開始看女孩不順眼,聽到阿衡說話,唇邊的笑意每每帶著憐憫的嘲弄,裝作不知道一般地和身邊的同學對視,用眼神交流,帶著瞭然而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因為沒體面的穿著,因為說普通話說得囫圇不通,所以,是值得可憐的;因為窮,因為音調的鄉土之氣,所以,是可恥的。
阿衡起初還願和大家交流,到後來,完全的沉默,只掛著溫和的笑意看著別人說笑。
辛達夷,雖知曉眾人的勢力眼,但是心中又確鑿因著爾爾的事而莫名牴觸阿衡,兩相權衡,索性不理會,完全把溫衡當成陌生人,心中卻奇怪地希望著溫衡會因為眾人的排擠而哭鼻子或者破口大罵,這樣似乎自己便有了心安理得的資格,便有了替爾爾恨她的理由。
只是,可惜,從始至終,溫衡一次都未吝惜過溫和的笑意,遠山眉溫柔堅韌地似乎包容了所有。
作者有話要說:默,狗血小破文,5chpter5秋日到來,天氣也漸漸轉涼,溫母雖為阿衡買過幾次衣服,但溫老見女孩一次也未穿過,心中不免有些介意。
「阿衡,你怎麼還是穿著校服?」老人皺著濃眉審視孫女。
「學校新發的,很好。」阿衡結結巴巴的,聲音有些小。
「你現在在溫家,不是雲家。」老人眉越蹙越緊,慢慢有了怒氣。這個孩子,是在以這種方式,同他們對抗嗎?
溫家的女兒,既是姓溫,又幾時被虧待過?她又何苦自甘下作?!阿衡攥著衣角,輕輕低下頭。
「知道了。」老人聽到女孩依舊明顯的江南口音,心中驚覺自己說了狠話,思及過往種種,心中有了愧疚。
「既是你喜歡校服,也就算了。」他輕嘆一口氣,
「只是,穿上合身嗎?」
「很暖和的。」阿衡飛速用南方話說了一遍,繼而不好意思地用不甚標準的普通話重新說了一遍,手輕輕翻過外套的內裡,厚厚的,看起來很紮實。
「暖和就好。」老人舒緩眉,本如鷹隼一般銳利的眼睛也浸入一絲溫暖
「烏水話,我能聽懂的,你不用改口。」阿衡詫異,隨即微笑,眼睛亮亮的,帶著溫柔清恬的色澤。
「十八九歲的時候,我在烏水鎮帶過幾個月的兵。」老人聲音不復平日的嚴厲,有了些許溫軟,嚴肅的眉眼也帶了絲絲煙雨纏繞一般的柔緩。
「阿衡,你的眼睛,同你奶奶很像。」漸漸地,阿衡清楚了到學校的路,也就習慣了一個人步行或者坐公車上下學。
說來也巧,明明是一家人,阿衡卻總是碰不到思莞,只是吃晚飯的時候才見得到。
她雖想同思莞說幾句話,但思及自己嘴拙,也就作罷。至於溫母,一直忙於鋼琴演奏會的事宜,也鮮少見得到。
阿衡在班上,老好人的脾氣,即使面對面聽到嘲諷也不曾生氣,只是一逕微笑,帶著包容和溫和,對方漸覺無趣,也就慢慢不再戲弄她。
日子久了,反倒發現阿衡這般的脾氣給大家帶來不少的好處。不想做值日,只要叫一聲溫衡,得到的永遠是
「知道了」的答案,而後,整個教室清理得乾乾淨淨,妥妥帖帖。這個世界,最可怕的就是習慣,而最習慣的就是便利。
阿衡便是這習慣下驚人的便利。換做別人,即使泥菩薩大概也要憋屈得爆發了,偏偏阿衡怪得緊,只是默默地微笑,在放學後一個人打掃完整個教室。
之後的之後,許多年以後,過年的時候,一群朋友窩在一起看周星馳的電影《唐伯虎點秋香》,言希對著大熒幕上秋香畫的旺財狗華安,把黑乎乎的漂亮腦袋埋在阿衡的頸間,笑得幾乎岔了氣。
阿衡努力看了許久,終究未曾笑出來。秋香不經意三笑,撥弄了唐伯虎的心。
她在他心中美得無法收斂,而他於她,卻是看不清眉眼的華安。那一日,打掃完教室,天已經黑了,末班公車仍需等半個小時,阿衡便選擇了步行。
她習慣了走那條窄窄的弄堂,橘黃色的路燈,昏暗的卻奇異地帶著靜謐和溫暖。
那條路是用石子鋪就的,踩上去有一種細微的磨礪的感覺。阿衡走至弄堂深處,卻停住了腳步。
她看到,兩道清晰曖昧交疊在一起的影。明的,暗的,纏綿的,豔烈的,火熱的。
那個少年,穿著紫紅色的低領粗織線衣,左肩是黑色暗線勾出的拉長了線條的花簇,蔓過細琢的肩線,流暢輾轉至背,抑制不住,明豔中的黑暗妖嬈怒放。
他站在燈色中,背脊伶仃瘦弱卻帶著桀驁難折的孤傲倔強,頸微彎,雙臂緊緊擁著燈下面容模糊的長髮女孩,唇齒與懷中的人糾纏,從耳畔掠過的發墨色生豔,緩緩無意識地掃過白皙的頸,那一抹玉色,浸潤在光影中,藏了香,馥饒,撩了人心。
若是依阿衡素日的做派,定是覺得看到這般的景象,極是讓人難堪尷尬,可是,彼時彼刻,她連躲藏都忘記,揹著書包,磊落細緻地看著那個少年。
言希。阿衡唇微彎,無聲撥出,心中確定至極,連自己都覺得荒謬。她明明沒有一次真正看清楚那個少年的相貌,沒有同他說過一句話,甚至連姓名都是一點點拼湊而來,心中卻有了那麼清晰的烙印,隱約可笑的銘記的味道,平淡卻在帶著線索蹤跡的記憶中慢慢雋永。
恍然間,少年感到身後的目光,放了環在女孩腰身的手,轉身,靜靜地看著無意闖入的偷窺者。
阿衡驚覺自己的無禮,怔忪間只看到少年的眼睛。可,驀然間,耳中轟鳴,只餘下一種聲音,那樣的熟悉,像極了幼時夜晚貪玩不小心溺入水中的那一刻,什麼都消失時聽到的呼吸聲。
那種恐懼,絕望,不甘心卻又發覺自己正走向另一種解脫的真實感,翻滾而來。
少年眸中的那般墨色,捲過桃花的緋豔紛飛,添了鋪陳於水色之中的寒星點點,直直映在她的瞳中,漠然,狂狷而漫不經心。
阿衡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是骯髒的,慌不擇路,低頭離去。渾渾噩噩地,她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張嫂一直在等她,阿衡跑了一路,心神恍惚,只是覺得口中極渴,捧著桌上的茶水,就往口中灌,卻洇過鼻,猛烈地咳了起來。
思莞剛巧下樓,看到阿衡臉色通紅,大咳不止,便幫她拍背,順了順氣。
半晌,阿衡才緩過氣,轉眼看到思莞。
「嗆著了?」思莞溫聲詢問,淡笑,帶著禮貌。阿衡點點頭。她面對溫家人,一向不擅開口,便是一定要說,也是用最簡單,自己說得清楚的字音。
思莞心知阿衡見到自己不自在,並不介意,客套幾句,也就想要離去。
「等等…….」阿衡這幾天一直存著心事,雖然尷尬,還是叫住了思莞。
「嗯?」思莞轉身,有些迷惑。阿衡點點頭,轉身上了樓。不多時,女孩便拖了一個手提箱走了下來。
「這是什麼?」思莞疑惑。
「她的衣服……這裡。」阿衡指著手提箱,輕輕解釋。
「她?」思莞臉上的微笑慢慢收斂,眉眼有些冷意。
「衣服,要穿。」阿衡知曉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但一時嘴拙,不知如何解釋。
「你不必如此。」思莞知曉阿衡說的是爾爾,神色複雜起來。他同阿衡雖是親兄妹,但是因為爾爾,心中終歸對她存了猜忌。
但見她從未提過爾爾,也就漸漸放了心,可如今,她卻把爾爾擺到了桌面,並且當著他的面談論爾爾的衣服,對思莞而言,好像對爾爾惡意的嘲弄和再一次難堪的驅逐。
阿衡把手提箱提到他的面前,溫和地看著思莞,示意他開啟。思莞卻憤怒起來,臉上結了冰寒,揮了手,手提箱被打翻在地。
張嫂本在廚房熱粥,聽到巨響,圍裙未去,便急急忙忙走到客廳,看到散落了一地的衣服,大部分都是還未開封的秋裝。
「怎麼了?阿衡,你把蘊宜給你買的新衣服都拿下來幹嘛?」張嫂稀裡糊塗,瞅著那些衣服,全是前些日子蘊儀買給阿衡的,這個孩子當時雖未說話,但看起來卻極是高興,但奇怪的是,後來卻一次都沒穿過。
思莞詫異,愣在原地,片刻後輕輕從地上拾起一件衣服,翻到商標處,果然是思爾的尺碼,抬頭看到阿衡過於平靜的面孔,極是難堪。
「媽媽她……」思莞試圖說些什麼,卻在目光觸及到阿衡過於簡樸,袖口有些磨了的校服時,說不出話來。
媽媽她,不會不清楚,阿衡比爾爾高許多。他第一次,驚覺自己和媽媽的不公平。
媽媽將自己的痛有意無意地返還在阿衡身上。而他,微笑著,推波助瀾。
這女孩,全都看出,卻平靜笑納。作者有話要說:秘密是有的,伏筆是有的,哥哥是別人的,男人是絕色的。
所以,6chpter6自那日之後,思莞便刻意同阿衡保持了距離,不同於之前的不溫不火,現在帶了些逃避的味道。
幾日之後,張嫂帶著阿衡買了秋裝,說是思莞的意思。阿衡皺眉,對張嫂說
「阿婆,我……」張嫂活了大半輩子,又有什麼看不通透的,拍拍阿衡的手安慰她
「我知道你對思爾沒有敵意,只是,你不明白,那個孩子的好。」阿衡看著張嫂有些無奈的面孔,只得沉默。
思爾,想必很好很好。阿衡想了想,心中沉甸甸的,像是墜入了石塊,壓在了心口,堵得慌。
她同這個世界,被隔在一堵叫做
「溫思爾」的門外。可是,日子總歸是要過下去的……誰規定,錯誤的開始,就必然走至錯誤的結局呢?
阿衡吸了一口氣,將心中喧囂著的難過慢慢壓下。在她的眼中,烏水鎮外的世界是另一番人世,帶著己身的期待,卻因同現實擠壓錯落成另一番滑稽的模樣。
有些孤獨,有些寂寞,可必須擁有一個融入希望的理由。往往,追尋的過程,恰恰被稱作生存。
秋日的第一場雨隨著紅葉綿綿降落,打溼了一座座白色洋樓。初晴,透過窗,霧色隱隱瀰漫,帶著泥土沖刷過的清新,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
阿衡在屋中,一直不停地做物理題,頭腦昏昏沉沉的,便走至窗前,向外探去。
窗外的楓樹經歷秋雨的洗滌,枝椏上的水色瀲灩,映著樹下的落葉,緩緩滴落,晶瑩而尖銳,在紅到耀眼的葉上打著旋兒,慢慢消失。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秋風卷著樹葉的甘澀,晃得梧桐樹沙沙作響。阿衡支肘遠眺,卻驀地被頭頂尖銳嘹亮的
「啾啾」聲嚇了一跳。抬眼,白色礫石的屋頂上,有一隻毛色綠藍相間的鸚鵡,微勾的小爪子,上面有著斑斑血跡,黑亮的小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窗,望著阿衡。
阿衡看著小鸚鵡,知曉它定是受了傷,被困在了屋簷之上,左手扶著窗,踮起腳,伸出右臂,卻發現相差一掌之距。
「乖乖,等我。」阿衡有些歉意,心中暗想不知道首都的鳥大概是不是也只會說京片兒,自己的半拉子普通話希望它能聽懂。
結果小鸚鵡突然尖叫起來——
「滷肉!滷肉!!!」滷肉?阿衡詫異,訥訥,心中暗罵自己饒舌,說個正中。
也不曉得鳥兒能否看懂,她努力地對著它亮晶晶的小眼睛笑了笑,轉身跑開。
思莞聽到了急切的敲門聲,揉著眼,開了門,看到了阿衡,先是尷尬,復而紅了臉龐,溫和開口
「怎麼了?」阿衡張口便是
「滷肉,受傷,屋簷,下不來。」思莞帶著著龐大的精神力,再加上八分的歉疚,瞠目稚言——
「哦,滷肉受了傷,困在屋頂上,下不來了是吧?」阿衡本來腦門子冒汗,但看到思莞迷茫著附和她的樣子,呵呵笑了起來,本來心中藏著的氣悶也散了,遠山眉彎得好看。
她拉了思莞的衣角,快步把他帶到了自己的房間,探出窗外,指著屋簷上哆哆嗦嗦可憐巴巴的小鳥。
「滷肉!滷肉!」小鸚鵡看到思莞,尖叫起來,亮亮的小眼睛淚汪汪委屈得很。
「啊!滷肉飯!」思莞脫口而出。少年本來帶了三分遲疑,卻在看到小鸚鵡之後,一瞬間,脫了鞋,爬到了窗沿。
「阿衡,幫把手。」思莞皺眉,弓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沿著窗靠近小鸚鵡。
但是,姿勢實在累人,伸出手去渡小鸚鵡,身子沒了著落。阿衡趕緊上前,雙臂環住了思莞的小腿,仰著頭,看著少年,眼睛不眨一下,心中生出莫名的緊張。
小鸚鵡倒也乖覺,不錯一步地緩緩蹦到思莞手心,少年轉過身,詫異地看到了阿衡環著的雙臂,那姿勢認真地倒像要接著他,他看著,愣了愣,覺著有趣,笑了起來,輕輕鬆鬆蹦下。
阿衡也笑,接了小鸚鵡,平日沉靜的眸中倒流露出了幾分稚氣。
「你,認識,它?」阿衡找了紗棉,幫著小東西攢著血漬,看著它神態可憐,弱聲叫著,倒像是在撒嬌。
「認識。」思莞頷首,掏出手提電話,正要撥號,卻聽到樓下催命一般的門鈴聲。
「嗬,這不,主人來了。」思莞笑,露了牙,潔白整齊。阿衡輕輕順了順小鳥的毛,憐愛地看著它,心想小東西真可憐,這主人想必粗心至極,才讓它出了籠子受了傷。
少年出了房間迎接客人,半分鐘,阿衡便聽到咣咣噹當的上樓梯聲和不安分的打鬧嬉笑聲。
一陣清風吹過,她抬了頭,竟看到了那個美豔的少年。
「你?」她開了口,有了魯莽。
「你是?」少年的聲音是懶散的,帶著濃濃的化不開的男孩的硬質。他不記得阿衡了。
「阿衡。」思莞舔舔唇皮,開口。
「哦。」言希點了頭,平平淡淡掃了溫衡一眼,可有可無地笑了笑。他低頭,看到了阿衡手中的小鳥,眼神霎時變得明媚,細長白皙的指狠狠地戳了小東西的小腦袋——
「丫亂跑,遭了罪了吧,嘖嘖,還傷了爪子,活該!」那小鸚鵡極通靈性,看著少年,委委屈屈的表情,小翅膀抱著小腦袋,烏亮的小眼睛汪著淚。
言希笑了,秀氣的眉微微上挑著,霸道不講理的,卻有了生動,張口便罵——
「丫的,少在少爺面前裝可憐,就這點出息,還敢離家出走,翅膀硬了哈滷肉飯!」隨即,漂亮的手揪著小鸚鵡的翅膀,想要把它揪起來,阿衡看了心疼,就抱著小鸚鵡後退了一步,少年的手撲了空。
「疼!」阿衡抬頭,看著纖細瘦高的少年,摟著小鸚鵡護犢子一般開了口。
言希愣了,也後退一步,點了點頭,大爺地踢了踢身旁的溫思莞。思莞委屈地摸了摸鼻子,溫和地對著阿衡說
「這鳥是言希養的,他一向最疼它,不會傷害它的。」言希冷笑,踹了思莞的屁股——
「少爺才不疼這個死東西,等養肥了,我就燉了丫當十全大補湯!」小鳥一聽,躺在阿衡懷中,毛支楞了起來,硬了爪子,絕望地抹淚裝死。
阿衡聽懂了思莞的言語之意,知道自己逾了界,狗拿了耗子,有些尷尬,鬆了手,把鳥兒捧給言希。
少年接過小鸚鵡,笑得得意,牙齦的小紅肉露了出來。
「死東西,回家,少爺家法伺候!」阿衡挪到思莞身邊,小聲問——
「家法?」思莞要笑不笑,壓低了聲音——
「大概就是,言希塞上自己的耳朵,對著小東西拉小提琴!」阿衡
「哦」了一聲,看著思莞,笑意濃重。思莞知道她想起了什麼,臉皮撐不住,紅了起來,清咳一聲,轉移了話題,
「阿希,你什麼時候買個鳥籠,滷肉飯老是亂跑,傷了碰了也不是個辦法。」阿衡有些疑惑,怎麼首都人民養小鳥都不買鳥籠的嗎?
「不買。」少年黑髮細碎,在耳畔,劃過優雅慵懶的弧度。
「它是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