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世界沒有晝夜晨昏,唯一的時間標誌就是佛殿之上掛著的直徑三尺的巡天儀。巡天儀上清楚地顯示著整個宇宙統一的時間。
六月初六日辰時,須彌神山的上空祥雲繚繞,香氣瀰漫。中心佛殿前綠如眉眼的草地上坐滿了人,一個個寶相莊嚴,佛光四溢,顯然是來自各地的菩薩、諸佛。大家有的盤膝端坐,有的小聲討論著,全都翹首以待百年一遇佛宗大會的開始。
葉昊天和蘭兒沒想到人會來那麼多,他們只是稍微晚去了一點點,就發現很難找到位置了。諾大的廣場,只有前面靠近佛殿的地方還有一些空處。
兩人急忙走了過去,來到近處才發現,那片空地不好隨便坐,因為那是大家留給諸佛和排名靠前的菩薩們坐的。宇宙之間十方三世,諸佛加起來足有千餘人,合稱為「三世三劫大功德山無量壽千佛」。
看著那些身放金光的諸佛們,蘭兒遲疑著停下了腳步,心中忐忑,低聲對身邊的葉昊天道:「公子,還是換個地方吧。」
葉昊天心中猶豫,實在不想離去。因為現場的人太多了,如果坐得太遠,恐怕連幾位大菩薩的影子也看不清楚。那樣未免太過可惜。
正在這時,忽見空地邊緣站起一人,一面輕輕招手,一面很是親切地傳音過來:「淨悟師弟,這邊坐,請來這邊。」
聲音入耳,葉昊天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以為對方在叫別人。
「淨悟,淨悟是誰?這名字怎麼那麼熟悉?哎,那人怎麼盯著我?且慢,那不是九華淨土見到的金喬覺嗎?淨悟不就是我嗎?」
這一刻葉昊天終於想起來了。
金喬覺是地藏菩薩的高足,在九華山開闢一方淨土,因而又名「金地藏」。當初正是金喬覺給他取的佛號「淨悟」,同時將地藏三寶之一的佛磬送給了他。
葉昊天大喜過望,連忙上前見禮,十分興奮地道:「師兄,好久不見,一向可好?」
金喬覺向地上指了指,說道:「坐下再說。隨便坐,佛宗一律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師弟進步好快!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躋身菩薩行列,真的是慧根不淺,出乎意外啊!」
葉昊天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笑道:「哪裡,我們是機緣湊巧,正好有佛宗的貝葉,所以才能有幸來此一觀。沒想到菩薩這麼多,我們才晚了一會兒,就找不到位置了。」
金喬覺緩緩坐回原處,微微笑道:「是啊,十方世界,無量幹坤,數不盡算不清一切諸佛,及各位大菩薩摩訶薩,都來參加這場盛會,希望能聆聽佛祖講的無上妙法,於五濁惡世之中現不可思議大智慧神通,調伏剛強眾生,知苦樂法。」
蘭兒伸長脖子轉來轉去,喃喃自語道:「文殊,普賢,觀音,地藏……這些大菩薩都在哪裡呢?怎麼一個也看不見?」
葉昊天心中一動,當即想起深陷地獄烈火中的地藏王菩薩來,禁不住問道:「師兄,令師怎麼樣了?今天會不會來?」
金喬覺的臉上微微現出不安的神色,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師尊五大分身之一被困在地獄烈火中,這幾年不知道渡化了多少惡鬼,可是惡鬼卻一直源源不絕,甚至越來越多。因此三月之前,師尊的本體親自前去超度亡靈,說是渡不完惡鬼絕不回來!」
葉昊天心中佩服,又感到有些惋惜,當下用無比崇敬的口吻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令師的胸襟令人欽佩,可惜這次見不到他本人了。文殊菩薩的大智、普賢菩薩的大行、觀世音的大悲、地藏王的大願,為世間廣為傳頌,乃是佛宗的四根頂樑柱,端的是非比等閒,令人歎服。」
說話間佛殿的大門悄無聲息地緩緩開啟,佛祖領著十餘人走了出來。
他們下了數百級金銀琉璃的臺階,站在距離高出地面丈許的水晶玉階上,滿臉微笑望著下面坐著的眾人。
佛祖的左邊為藥師琉璃光佛,右邊的為南無阿彌陀佛,後面是彌勒佛和聞名天下的幾位大菩薩。
滿場的聽眾鴉雀無聲,全都定定地看著佛祖,似乎被他臉上的微笑迷住了。
那一刻,蘭兒只覺得心中充滿了安寧,渾身無比的舒暢,彷彿剛剛沐浴更衣,洗脫了一切的煩惱,什麼真神、妖孽全部都不存在了。
葉昊天全神貫注地盯著佛祖,發現佛祖面上的微笑越來越盛,簡直意味深長,回味無窮,似乎包含了修行千百萬年無比精深的佛法,給人一種包納宇宙無所不能的感覺。
正在他心神劇震的時候,心底忽然傳來九品蓮臺的聲音:「這是佛祖大般涅磐神功的第一招,叫做‘如來含笑’,一笑之間放出百千萬億大光明雲,暗含大圓滿光明雲、大慈悲光明雲、大智慧光明雲……」
葉昊天越聽越是吃驚,沒想到佛祖這看似簡單的一笑竟然有那麼多說法。
九品蓮臺的話剛剛說完,廣場之上忽然響起無比美妙的佛音。
不知何時,佛祖身邊的諸位菩薩有的取出樂器,有的撮口成音,紛紛演奏起佛曲來。
佛祖站立不動,口唇似開似合,好像在指揮佛曲,又好像什麼也沒有做。
金喬覺閉目靜聽,面含微笑,似乎聽得很是舒暢。
蘭兒心花怒放,覺得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完美的曲子,簡直比自己演奏的種種名曲還要美妙。她一面側耳傾聽,一面揣摸樂曲的高低起伏,想將佛曲的節奏變化融入到自己日後的演奏中去。
葉昊天則敞開身心放任樂曲注入腦中,試圖將所有的曲譜都記錄下來,盤算著如何寫一本《佛音譜》傳於世間。然而令他驚奇的是,佛曲變化萬端,極其微妙,彷彿是千萬種樂器同時演奏的大合唱,要想記憶實在困難。
耳聽如此美妙的曲子卻無法記住曲譜,他心裡著急,簡直有種抓耳撓腮的感覺。
此時此刻,九品蓮臺的聲音再度傳了過來:「主人莫要費心了!這是最高明的佛音,心動而成音,根本沒有曲譜!」
葉昊天心中著惱,恨恨地道:「是音都有曲譜,佛音難道就不是音樂了嗎?」
九品蓮臺「嘿嘿」笑道:「佛音的演奏必須依賴於佛法修為,沒有精湛的佛法,即使記住佛音也奏不出佛韻。你看佛祖身邊的那些人,哪個不是佛法精深法力無邊的大菩薩?他們隨心所欲地演奏,根本就沒有曲譜。」
葉昊天皺眉道:「不管有沒有曲譜,其中的規律總有一些吧?」
九品蓮臺道:「若說規律,只能從佛法的角度分析。這些佛音可以分為檀波羅蜜音、屍波羅蜜音、羼提波羅密音……解脫音、無漏音、智慧音……獅子吼音、大雲雷音……」
葉昊天聽得乍舌:「莫非閒得無聊?佛門智者,練這些雕蟲小技幹什麼?是為了修身養性嗎?」
九品蓮臺沉默了片刻道:「不是閒得無聊,他們是在演練‘萬佛梵唱’的神功。這是佛祖從大般涅磐神功領悟出來,然後又傳給諸位菩薩,令大家日夜苦練的一招。這一招威力無窮,原因是它可將多個菩薩的功力疊加,是佛宗專門對付真神這種超級高手的殺手鐧。」
葉昊天又驚又喜:「這麼說,佛宗一直按兵不動,原來是在演練神功啊!現在他們終於演練成功了!簡直太好了!」
九品蓮臺不無憂慮地道:「似乎還差了一點,你聽,這些曲子還不是非常流暢,轉換之間還有一絲空隙,就是這一絲破綻,足夠真神疾飛千里從容逃逸的了!」
聽它這麼說,葉昊天忙靜下心來仔細傾聽。聽著聽著,他果然聽到了兩三個極小的缺陷。
蘭兒本來在努力揣摩佛音,可惜沒過多久便堅持不下去了。佛音入耳似乎有種催眠的功效,彷彿有人在講經一般,於是她只好放棄努力,靜下心來傾聽音樂,將自己完全沉浸在佛音之中。
等到佛音結束的時候,佛祖的講經便正式開始了。
但見佛祖面上的微笑璀璨奪目,一手指向天空,一手指著地面,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葉昊天嚇了一跳,差點兒想拔腿就跑,心道:「這,這是佛祖講的話?天吶,莫不是佛門至尊忽然成了真神的信徒?要不怎麼說出這種極其狂妄的話來?縱然是法力無邊,功力天下第一,他也不用這麼表白吧?」
葉昊天轉頭看看蘭兒,蘭兒也剛好狐疑地回過頭來望著他,二人相視睜大了眼睛,心頭都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恐懼之感。
再看看周圍的諸佛、菩薩,大多紋絲不動,只有少數人微微躁動不安。
若說那麼多修行多年的菩薩一夕之間全都投向真神,葉昊天死也不肯相信。此時此刻,他只能緊緊抓住蘭兒的玉手,盡力壓下心頭的不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佛祖。
佛祖的微笑還是那麼微妙,姿態還是那麼自然,眼光在眾人面上掠過,渾厚的聲音響在空中:「什麼是唯我獨尊?這個‘我’並不是指我釋迦牟尼本人,而是指大千世界的每一個生命。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主宰,能夠決定自己的命運!沒有人能無緣無故地提拔你上天堂,也沒有人糊里糊塗地推你下地獄。在這因果向續的世界裡,你的修行決定了你的命運。」
聽到這裡,葉昊天和蘭兒懸到嗓子眼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哈哈,原來是這麼回事,佛祖並沒有發瘋,他清醒得很呢!」
開了這麼個驚世駭俗的頭之後,佛祖接下來的講經便比較平緩了:「人生就像一個大染缸,無時無刻不在襲染著每個人的心靈,稍不留心,就會受到誘惑,孽生惡念,與惡人為伍,惡念膨脹墮入罪惡的深淵。‘唯我獨尊’,就是在呼喚人道眾生堅信自己本來具有佛性;告誡眾生:‘天上地下,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一切全靠自己造化自己。’」
葉昊天知道,這些問題若是仔細闡述起來,三天三夜也講不完。他還真怕佛祖一高興講起來沒頭,那樣他就來不及趕到仙岩谷看眾仙走出九天坤鼎了!
幸喜佛祖講得比較簡單,立場也是從如何弘揚佛法的角度出發的:「每個人的六道輪迴全靠各自造化。佛心高的人能夠往生極樂,佛心低則墮入阿鼻地獄。作為一個普通人,不僅領受上一劫所造善惡之果報,也要經受處在三叉路口上的選擇與考驗。若想升入佛道,就必須在戒惡律己正當做人的基礎上,跳出自我的圈子,多為他人著想,多發善心做善事,拔人以苦,予人以樂,這樣積累佛心功德圓滿時,就會顯出本性,立地成佛。這雖然是一個漫長、可涉及幾世的路程,但絕對是一個真正充滿快樂、幸福的光明大道。」
葉昊天聽得明明白白,暗自佩服不已,覺得六道輪迴的管理方式應該算是比較嚴謹的了,理應對人類的整體佛心水平有所促進。可是為何千年以來人類的佛心數還是不升反降呢?其中的原因何在?難道是因為佛教的推廣不力嗎?
果然,佛祖很快談到了這一點:「我知道諸位菩薩為弘揚佛法已經盡心了,可是效果卻不甚理想。這是為什麼呢?佛門弘法不暢,誰知道其中的原因?」說完他環視臺下端坐的眾人,等著有人回答。
可是臺下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開口。
佛祖故作輕鬆地「呵呵呵呵」笑個不停,渾厚的聲音在空中迴盪:「這才是本次大會的中心議題。大家都盡力說說,即使錯了也不要緊。我們要集思廣益,探討一下佛宗的發展方向。」
聽了這話,臺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起來,可是過了好大一會兒還是沒人站起來回答。
蘭兒看看葉昊天,側過身來在他耳邊輕聲笑道:「公子,要不你去說兩句?這可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啊!」
葉昊天看著她眼若秋泓,笑語嫣然的樣子,恨不得一把將她的櫻唇捂住。
因為蘭兒說話的聲音雖然很低,可是還是被很多人聽見了。
周圍坐的都是功力極高的菩薩諸佛,耳朵靈著呢!這不,好多人回頭去看蘭兒,附帶著瞄了葉昊天一眼,想知道這兩人是何方神聖。
葉昊天被看得心裡發毛,恨恨地對蘭兒做了個鬼臉,同時將一道神識傳了過去:「這可不是人間的武林聚會,說什麼揚名立萬,看看,讓人家笑話了不是?」
蘭兒紅著臉低下了頭。
佛祖等了一會兒,見眾人始終不肯發言,於是看了看身邊的幾位大菩薩,說道:「你們有什麼看法?先說說看。」
身材高大的金剛手菩薩上前一步,率先答道:「弟子說話直率,我比較崇尚武力。我覺得,佛宗的武功見效太慢,不及仙家和別的門派立竿見影,所以眾生大多首選修仙,修佛者少之又少,佛教的發展也就很慢。要想改變這種狀況,必須創出一套見效快的佛功來!」說完他將一雙眼睛熱切地盯著佛祖,希望能得到對方的肯定。
佛祖不置可否,目光已經瞄到了莊嚴優雅彩袖飄飄的觀音菩薩身上。
觀音和藹可親的臉上現出慈悲的神色,合掌道:「弟子覺得,不是佛宗的功夫見效慢,而是入門容易精深難,越到後來越難深入下去。弟子號稱千手千眼,大慈大悲神功修到了第九十七層境界,還差一點點未能達到極致,可是這最後兩層卻花了我極大的精力,到今天仍遙遙無期。世上的苦難者太多了,我們的理想是普渡眾生,可是現實卻很難很難,要是能早日修至大乘就好了……」
佛祖憐惜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搖頭之後,眼光又轉到文殊菩薩身上:「文殊,你的智慧列佛宗第一,你怎麼看呢?」
文殊菩薩躬身道:「弟子以為,佛宗的理論還不夠完善,很多方面闡述得不夠清晰,還有些自相矛盾。世尊若能號召諸佛,請大家每人寫一部佛經出來,將自己修行的經驗詳細總結,那樣,我們的佛典將會極為豐富,也好推及天下,弘法揚佛。」
佛祖聽完三人的回答,臉上的笑容不覺又淡了幾分,很是惋惜地道:「你們說的都不算錯,但是都沒有說到點子上。地藏呢?他怎麼還沒回來?或許他能有些高見呢。」
說完他收起笑容,表情嚴肅地看著臺下眾人,用無比渾厚的聲音道:「諸位還有什麼好的見解,請不要再推託了。佛宗看似昌盛,其實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弘揚佛法不是一件小事,大家一定不要客氣!」
聽他這麼說,臺下之人終於憋不住了。